然而,副驾驶上的女人没有任何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连绵起伏、寸草不生的灰色岩壁在后视镜里缓缓后退。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车子在国道上又开了两个小时,下山进入了一座高原地级市的边缘。

  前方的高架桥路牌上,清晰地标示着通往支线机场的方向。

  在越野车即将掠过机场匝道口的前一秒,一直沉默不语的韩清茹,终于动了动干涩的嘴唇。

  “小野。”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力。

  江野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车速降了下来。

  “怎么了清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让后面的医疗车停下来给你检查。”

  韩清茹慢慢转过头,没有看江野的眼睛,目光落在中控台那个不断跳动的时间显示器上。

  她的眼眶通红,眼角有一抹没有干透的湿痕。

  那张原本丰腴温润的鹅蛋脸,在这短短几天里瘦得颧骨微凸,整个人脆弱得像是一尊一碰就会碎裂的风化瓷器。

  “我们回去吧。”

  韩清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绝望。

  “我真的累了。”

  “我走不动了,小野。”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无力地陷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

  “这里不属于我了。”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刹那,车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这句话表面上说的是这场荒唐、鲁莽的荒原摩旅。

  但在江野的耳朵里,那分明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打在他所有的幻想上。

  不仅是这场风餐露宿的旅程不属于她。

  江野那充满征服欲的野心、他炽热蓬勃的生命力、甚至是他身边那个女主人的位置,在韩清茹看来,都已经不再属于这个残缺不全的自己。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陪他去风雨里疯,也没有资格再去共享他庞大帝国带来的荣光。

  江野握着真皮方向盘的双手猛然收紧。

  皮质被捏得变了形,手背上一根根青黑色的血管暴突而起,几乎要撑破皮肤。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了一丝血腥味。

  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用千亿的财力、可以用昔日的回忆、可以用这股混不吝的狠劲,把命运强加给他们的裂痕抹平。

  但残酷的事实像冰冷的雨水一样砸在他脸上。

  那些回不去的岁月,真的永远回不去了。

  江野没有说话。

  他在匝道口猛地向右打了一把方向盘,越野车轮胎在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嘶鸣,一头拐向了通往民航支线机场的专用通道。

  当晚八点。

  私人飞机湾流G650降落在汉州国际机场的停机坪上。

  专车开道,悄无声息地穿过汉州市区璀璨的霓虹,驶回了半山庄园。

  主楼的大门缓缓打开。

  温暖如春的室内恒温系统、柔和的水晶吊灯光晕、整齐列队鞠躬的数十名佣人与管家。

  一切都恢复到了最体面、最奢华的模样。

  但笼罩在庄园里的低气压,却比出发前更加令人窒息。

  刚刚走进玄关,韩清茹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换上卧室的拖鞋,而是转过身,对着站在一旁的老管家微微欠身。

  “陈叔,麻烦你让人帮我把行李送到东翼的一楼客房。”

  老管家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转头看向江野。

  主卧在三楼中央,东翼一楼的客房平时是留给远道而来的稀客住的,中间隔着上百米的连廊和一座室内花园,平时根本没有人去。

  江野的眉头猛地皱起,一把抓住韩清茹冰凉的手腕。

  “清茹,你住东翼干什么?主卧里有最好的理疗床,医生团队随时在楼下待命。”

  韩清茹没有挣扎,任由江野抓着,只是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死水。

  “小野,我身体虚,晚上总咳嗽,睡得浅。”

  “你在主卧办公,电话多,动静大,我们互相都会影响休息。”

  “我想在东翼清静一段时间,好好养养身体。”

  “你也不用过来陪我,我自己一个人待着更舒服一些。”

  说完,她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一点一点抽出了自己的手腕。

  甚至没有等江野再次开口,韩清茹径直转身,跟着一名战战兢兢的女佣,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向了庄园最幽暗、最偏僻的东翼角落。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隐没在一扇厚重的实木雕花门后。

  玄关处只剩下江野一个人立在原地。

  窗外寒风呼啸,抽打着庄园修剪整齐的灌木丛。

  半夜十二点。

  整栋主楼的佣人都已经歇下。

  江野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衬衫,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纯牛奶,穿过了长长的回廊。

  走廊两旁的壁灯光线昏暗,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在东翼客房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缝下面没有透出半点光线,里面一片漆黑,死一样的寂静。

  江野抬起手,指骨悬在红木门板前不到两公分的地方。

  他的手臂微微颤抖着。

  他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把门推开。

  他是这里的绝对主宰,整座庄园的一草一木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他完全可以像以往那样霸道地闯进去,把那个满心疮痍的女人抱在怀里。

  可是,悬在半空中的手,终究没有落下去。

  门里面那个女人用最体面、最温和的方式,在他们之间立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任何暴力的闯入,换来的不会是温暖的拥抱,只会将她心底仅存的自尊和安全感碾得粉碎,把她推向更绝望的深渊。

  江野就那么站在门外。

  手里的牛奶一点点散去热气,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最后彻底变得冰凉。

  他一动不动地靠在冰冷的走廊大理石墙面上,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直到壁炉里的时钟敲响了两下,江野才慢慢直起身子。

  他将那杯凉透的牛奶随手放在走廊的条案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空旷得像坟墓一样的主卧。

  这座占地数十亩、价值数十亿的半山豪宅,在这一晚,被彻底划出了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明明在同一个屋檐下,两个人的距离却比隔着千山万水还要遥远。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

  江野没有在主卧多待一秒钟。

  他带上简单的换洗衣物,乘车离开了半山庄园,直接开进了汉州市中心的昆仑资本总部大厦。

  从这一天开始,江野开始了近乎发疯一样的自虐。

  他直接把行李扔进了顶层总裁办公室的休息室里。

  整整半个月,他一步都没有踏出过这栋高达六十六层的大厦,更没有给半山庄园打过一个电话。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战争机器。

  书桌上堆满了厚厚的文件,七台显示器同时亮着全球各大证券交易所的实时分时图。

  他推掉了所有温和的长期投资,亲自操盘,挑起了三场针对欧洲和北美跨国能源巨头的恶意跨国并购案。

  百亿美元级别的资金池在离岸账户之间疯狂倒腾,掀起的风浪甚至引动了海外监管部门的警报。

  高规格的跨国视频会议从早上八点一直开到凌晨三点。

  在谈判桌前,以往那个运筹帷幄、神色淡然的年轻首富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凶狠、浑身散发着暴躁与血腥气的屠夫。

  “这就是你们法务部熬了三天做出来的条款?”

  会议室里,江野一把抓起厚达两百页的并购协议草案,狠狠摔在几个华尔街资深合伙人的脸上,白纸漫天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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