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跟着格兰特训练以后,维芙兰才发现,父亲说的那些话一点也没有吓唬她。

  她握木剑握到手掌发红。

  掌心磨破的地方结了血痂,格兰特照样让她把昨天的动作重新做一百遍。

  到了第七天,维芙兰连端餐盘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趴在训练场旁边的长椅上,脑袋枕着胳膊,连晚饭都不想回家吃。

  格兰特从她身边经过,看见她那副快散架的样子,脚步停了一下。

  “后悔了?”

  维芙兰脸埋在袖子里,闷声道:“有一点。”

  格兰特有些意外,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她嘴里听见这种话。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维芙兰沉默了一会儿,慢吞吞把脸抬起来。

  “我是说有点后悔今天早上吃少了。”

  格兰特看了她半天,最后没忍住,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

  “滚去吃饭。”

  维芙兰捂着脑袋跳起来:“你怎么还打人!”

  “明天多练五十遍。”

  “凭什么?”

  “六十遍。”

  她顿时闭嘴了。

  可第二天天还没亮,格兰特来到训练场时,维芙兰已经抱着木剑坐在台阶上打哈欠了。

  她确实很能吃苦。

  或者说,她这个人从小就有一种让人头疼的劲。

  越是有人觉得她做不到,她反而越要咬着牙做给别人看。

  刚开始那两年,格兰特很少带她真正执行任务。

  最多是在骑士巡城的时候把她带在身边,让她学着认路、看人,偶尔跟着处理一些没有太大危险的事情。

  维芙兰对此一直很不满意。

  她觉得自己剑已经练得不错,骑术也比很多刚入团的年轻骑士好,结果格兰特天天让她记城里的水井、仓库和几个避难所的位置。

  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问: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跟你去讨伐魔兽?”

  格兰特正蹲在地图旁边画东西,头也没抬的说道:

  “等你把东区所有能走马车的巷子背下来。”

  “我都学剑三年了。”

  “然后呢?”

  “骑士不是应该去战斗吗?”

  格兰特这才抬头看她。

  “城里起火的时候,你拿剑劈火?”

  维芙兰被堵得说不出话。

  格兰特用笔杆点了点地图:“这里住了八百多人。真出了事,那些让你觉得无聊的东西,会多少比你的剑招有用。”

  维芙兰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地图,脸上的不耐烦慢慢收了起来。

  那天以后,她再也没抱怨过这件事。

  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跟着格兰特离开圣白城。

  那只是一趟普通护送任务,一支商队要经过北面的山谷,附近最近出现了几只低阶魔兽。

  维芙兰一路都很兴奋。

  出城的时候兴奋,走到半路还在兴奋。

  直到晚上真有魔兽从林子里扑出来,她握剑的手才第一次僵了一下。

  那东西身上的腥味比她想象中重得多,扑过来时嘴里还挂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碎肉。

  她平时训练时砍过无数木桩,却从来没有木桩会冲着她的喉咙张嘴。

  格兰特没有替她出剑。大声提醒道:

  “维芙兰!”

  那一声把她从发愣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她几乎凭着练了无数次的本能侧身,剑锋擦过魔兽腹侧,温热的血一下溅了她半张脸。

  那晚她吐了很久。

  格兰特蹲在不远处烤肉,看她吐得脸都白了,还十分缺德地问了一句:

  “还吃吗?”

  维芙兰回头瞪他。

  “吃。”

  “吐成这样还吃?”

  “我晚饭都吐光了。”

  格兰特笑得差点把肉掉进火里。

  后来这样的任务越来越多。

  维芙兰渐渐不再是那个只能跟在格兰特身后的孩子。

  十六岁那年,她第一次独自带着几个平民穿过暴雪封锁的山口。

  十七岁,她参与清剿袭击商路的魔兽群,肩膀被抓开一道很深的口子,回城以后缝了十几针。

  父亲看到她肩上的伤时,嘴上虽然数落个不停,但拿来的药材却都是上好的。

  维芙兰只低头摸了摸绷带。

  “还好,格兰特说没伤到骨头。”

  父亲半晌才问:“疼吗?”

  “缝的时候挺疼的。”

  “现在呢?”

  “现在有点痒。”

  父亲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抬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

  维芙兰愣住了。

  小时候她总觉得父亲不让她当骑士,是看不起她。

  后来才慢慢明白,他只是知道这条路是什么样子,不想让她面对生死的抉择。

  可知道归知道,她还是没有想过回头。

  十八岁那年冬天,圣白城北方出现了大规模污染。

  最开始只是几个村子失去联系。

  等巡查骑士赶到时,整个河谷已经被一层灰黑色雾气笼罩,大片树木从根部腐烂,地面裂开的缝隙里不断长出细长的黑色根须。

  最先进去的两支骑士队伍只回来了一半。

  带回来的消息很快送进王都。

  第二天,王宫便下达了最高级别的清剿令。

  六名白枭铁卫全部出动,英雄王奥古斯丁亲自领军。

  消息传到骑士驻地时,整个营地都安静了很久。

  维芙兰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奥古斯丁。

  那位已经统治圣白城多年的英雄王穿着一身银金相间的战甲,披风上沾着一路赶来的薄雪。

  他从队伍前方走过时,几乎所有骑士都下意识挺直了背。

  维芙兰也一样。

  她小时候听过很多关于奥古斯丁的故事。

  十六岁当上白枭铁卫。

  十八岁斩杀亡灵领主。

  后来被圣庭选中,成为新的英雄王。

  对那时的维芙兰来说,他几乎就是骑士这条路最终应该抵达的地方。

  格兰特站在她旁边,看见她一直盯着前面,忽然问:

  “看什么呢?”

  “我在想,英雄王十八岁的时候就能杀掉亡灵领主。”

  格兰特斜了她一眼:

  “所以?”

  维芙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我今年也十八。”

  格兰特沉默了两秒:“你最好少想点。”

  维芙兰不满地看他:“我怎么了?”

  格兰特:“我怕你一会儿看见什么大东西,脑子一热就冲出去。”

  维芙兰:“我又不傻。”

  格兰特嗤了一声。

  维芙兰立刻听出了那声里的怀疑。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刚才明明——”

  队伍前方忽然传来出发的号角。

  格兰特抬手把她的头盔往下一扣,刚好遮住她半张脸。

  “闭嘴,走了。”

  那场清剿持续了整整九天,污染比他们预计得严重。

  越往河谷深处走,黑色根须越密,最粗的甚至能从地底顶翻房屋。

  被污染的野兽失去神智,一到夜里就成群冲击营地。

  奥古斯丁负责清理污染最严重的中心区域。

  白枭铁卫则分散到河谷各处,开辟撤离通道,将仍然活着的人往外送。

  第七天傍晚,维芙兰所在的队伍在一座已经塌了一半的小镇里找到了两百多名幸存者。

  他们被困在旧仓库里,最小的孩子才几个月大。

  格兰特带人打开通道时,天已经快黑了。

  按照计划,他们必须在入夜前穿过东侧石桥。

  那是附近唯一没有被污染完全覆盖的路。

  可队伍刚撤出小镇,身后的地面忽然开始震动。

  维芙兰回头时,看见大片黑色根须从房屋之间钻出来。

  比之前遇到的都大。

  “快走!”

  格兰特一剑斩断最前面的根须,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

  骑士们护着人群往石桥方向跑,维芙兰留在后方,一边撤一边帮他清理不断追上来的污染野兽。

  开始还能跟得上,直到那条石桥出现在视线尽头,格兰特忽然停下了脚步。

  维芙兰也跟着停下来。

  “怎么了?”

  格兰特没有回答,前方人群已经开始上桥。

  可身后的黑雾越来越近,按照这个速度,他们根本来不及全部通过。

  格兰特看了一眼石桥,又回头看向不断逼近的污染。

  维芙兰很快明白过来,举起手中的剑:“我跟你一起留下。”

  格兰特低头检查了一下剑刃,语气平静:“你带他们走。”

  维芙兰站着没动,咬牙道:“我说我留下。”

  格兰特抬头看她:“你留下能干什么?”

  “帮你。”

  “然后呢?”

  维芙兰皱眉,格兰特抬手指向前面正在过桥的人。

  “他们谁带?”

  “其他骑士——”

  “其他骑士要护着两百多人过桥。”

  维芙兰张了张嘴,格兰特盯着她:“你不是一直喜欢背骑士誓词吗?”

  她一下安静下来。

  风从河谷里吹过,带着一股腐败后的腥臭。

  格兰特重新握紧剑:“身在众人之间,也要站在危险之前。”

  维芙兰喉咙发紧,鼻子有些发酸:“所以我更应该留下。”

  格兰特却笑了:“谁告诉你站在危险前面,只能站在这里?”他推了维芙兰一把,“把他们带出去。这是才是你该做的。”

  维芙兰第一次觉得这句话听起来这么刺耳。

  她想反驳,甚至想像小时候一样干脆不听。

  可不远处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前方人群也越来越乱,石桥上已经堵了起来。

  格兰特回头看她,声音沉了下去。

  “维芙兰。”

  她握剑的手一点点收紧。

  “走。”

  最后这个字落下来时,维芙兰咬住牙,转身冲向石桥。

  她没有再回头,她怕自己只要再看一眼,就真的走不了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维芙兰都记得那座石桥。

  记得哭声,记得桥下结冰的河,也记得自己一遍遍催促那些人往前走。

  后方的战斗声持续了很久。

  最开始还能听见剑刃和污染兽战斗的声音。

  后来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了风声。

  等奥古斯丁带着援军赶到时,石桥另一头已经彻底被黑色根须淹没。

  格兰特没有回来。

  维芙兰坐在雪地里,手里还攥着他的备用徽记。

  她一路都没哭。

  等到有人告诉她,幸存者已经全部清点完毕,共二百三十七人,无一人在撤离途中死亡,她才低低应了一声。

  “知道了。”

  奥古斯丁是在那时候走到她面前的。

  维芙兰抬起头,看见英雄王铠甲上同样沾满了血和灰黑色的污迹。

  他没有安慰她,只是问道:

  “格兰特最后给你的命令是什么?”

  维芙兰低头看着掌心的徽记。

  “让我把他们带出来。”

  奥古斯丁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远处挤在临时营地里的幸存者。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

  “那你完成了他的命令。”

  维芙兰声音有些哽咽:“他留下来,是为了让这些人活。”

  奥古斯丁:“你把他们带回来,就没有辜负他。”

  那时的维芙兰相信了。

  格兰特的葬礼在半个月后举行。

  那一天圣白城下了很大的雪,城里的钟响了六次。

  白枭铁卫的棺椁从王都正门经过,沿途站满了骑士和平民。

  很多被他们从河谷里救出来的人也来了,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手里拿着已经冻蔫的白花。

  维芙兰穿着黑色礼服,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看着格兰特的名字被刻上石碑。

  【白枭铁卫·格兰特·阿里斯】

  下面记录着他的战功。

  最后一行写着,他于北境污染清剿中殉职,掩护二百三十七名平民安全撤离。

  维芙兰在墓前站了很久,直到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把那枚一直攥在手里的备用徽记放在墓碑前。

  十九岁那年春天,王宫再次召见维芙兰。

  她原以为是因为北方污染清剿的后续报告。

  直到走进王宫大殿,看见整齐站在两侧的骑士,还有放在奥古斯丁面前的那枚银白色白枭徽章,她才意识到事情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奥古斯丁站在台阶之上,神情庄重肃穆:

  “维芙兰·德维拉克。”

  她单膝跪下。

  “在。”

  “北境污染清剿中,你独自接手撤离队伍,护送二百三十七名平民穿过封锁区域。之后又带队折返,协助王室骑士完成最后清剿。”

  维芙兰低着头,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格兰特第一次扔给她的那把木剑。

  “经王都骑士议会共同裁定。”

  “自今日起,由你接替格兰特留下的席位。”

  一名侍从捧着徽章来到她面前。

  维芙兰抬起头,看见银白色的白枭展翅立在徽章中央。

  那是她小时候趴在墙头看过无数次,也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位置。

  奥古斯丁走下台阶,亲手将那枚徽章交到她手里。

  “格兰特没有看错你。”

  维芙兰握住徽章,那一刻,她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涨得很满。

  她终于走到了这里。

  “维芙兰·德维拉克。”奥古斯丁看着她,“恭喜你成为光荣的白枭铁卫。”

  她将右拳抵在胸前,眼睛漫上一层水雾。

  “是。”

  那一年,维芙兰十九岁。

  她成为了当时圣白城最年轻的白枭铁卫之一。

  德维拉克家的门槛也在那之后变得比从前热闹许多。

  从前那些提起三小姐只会摇头的人,现在见到她父亲,都会笑着说一句:

  “德维拉克家养出了个了不起的女儿。”

  父亲嘴上依旧没什么表示,可维芙兰回家那天,却发现书房最显眼的位置多了一只新的陈列柜。

  但里面却空空荡荡的。

  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不解道:“这是什么?”

  父亲坐在书桌后面翻文件,头都没抬。

  “随便做的。”

  “里面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以后总会有。”

  维芙兰听懂了,嘴角一下翘起来。

  父亲察觉到她还站在门口,皱眉道:“没事就出去。”

  “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

  “父亲。”

  “又怎么了?”

  维芙兰看着那个空着的柜子,笑了一下。

  “我早就说过,我不会回来。”

  父亲手里的文件停了停,冷哼一声:

  “少得意。”

  维芙兰这次真的走了。

  房门合上以后,父亲坐在原地安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抬起头,看向那只空着的陈列柜。

  十九岁的维芙兰正处在人生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她失去了最敬重的老师,也第一次真正见过死亡。

  可格兰特的名字被刻在墓碑上,被王都记住,被所有获救的人记住。

  他的牺牲让二百三十七个人活了下来。

  而她也接过了他留下的位置。

  所以那时候的维芙兰依然相信一件事。

  只要自己做的是对的,只要手里的剑还朝着该去的方向。

  她就不会走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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