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样坐在床边,安静地看了她整整一夜。

  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远处隐约传来宫人洒扫的动静,燕绪祁才替她掖好被角,从窗户离开。

  守在外面的墨青见自家主子翻窗出来,神情一时格外复杂。

  他日日跟在太子身边,竟不知太子何时同昭宁郡主有了私情。

  而且瞧这情形,还不像寻常私情。

  墨青心中生出无数疑问,可对上燕绪祁淡淡扫来的目光,他立刻低头。

  他不知道。

  他也不敢问。

  谢慈月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肩头的伤其实没有想象中严重,太医的止痛药也颇有用处,只余下三分隐隐作痛。

  谢慈月闭着眼躺了片刻,将昨夜发生的一切在脑中过了一遍。

  她赌赢了。

  皇帝欠她一条命。

  至于燕绪祁……

  她记得自己倒下时,那人脸上的慌乱不像作假。

  谢慈月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虚弱苍白的模样。她撑着床榻想要起身,动作间故意牵动肩头伤口,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守在外间的燕余馥本就睡得不安稳,听见声音猛然惊醒,连鞋都顾不得穿好便跑了进来。

  “表姐!”

  她扑到床边,看见谢慈月正在挣扎着起身,急得眼圈瞬间红了。

  “哎呀,我的好表姐,你快别动了!”

  燕余馥小心翼翼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拿过软枕垫在她身后,嘴里仍忍不住抱怨:“你昨夜流了那么多血,好不容易才醒,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心疼自己?”

  谢慈月靠在软枕上,眉尖轻蹙,声音虚弱得像一阵风。

  “余馥,我只是想喝口水。”

  燕余馥动作一僵,慌忙转身去够案上的茶盏。

  “你别动,我给你倒。”

  燕余馥倒了半盏温水,生怕烫着她,先用手背贴了贴杯壁,这才小心端到床边。

  “快别说话了,喝点水润润嗓子。”

  谢慈月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滑过喉间,压下干涩,她苍白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

  燕余馥放下茶盏,又扶着她靠稳,忙前忙后好一阵,额角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谢慈月看着她,虚弱地笑了笑。

  “辛苦我们余馥了。”

  一句话说完,她便偏过头,低低咳了两声。

  燕余馥立刻紧张起来,伸手替她拍背:“都这样了还说话。你若真心疼我,便老老实实躺着,快些养好身子。”

  “知道了。”

  谢慈月温顺应下。

  燕余馥这才满意,又道:“白芷去熬药了,母后方才也来瞧过你。只是宫务缠身,母后才离开不到一刻钟。她临走前还反复叮嘱,让我看好你,不许你乱动。”

  “我没事。”谢慈月声音仍有些虚弱,“不过是肩上受了点伤,让你和姑母担忧了。”

  “什么叫不过是受了点伤?”

  燕余馥脸色一沉,眼眶又红了:“那剑若再偏几寸,你还有命在吗?你昨晚浑身是血,我到现在想起来都怕。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你不许往前冲,听见没有?”

  谢慈月望着她,轻声道:“当时情况危急,我没想那么多。”

  “那以后便多想一些。”燕余馥咬了咬唇,“父皇身边有那么多侍卫,哪里轮得到你去挡剑?”

  谢慈月轻轻垂下眼。

  她当然想过。

  也正因为想得足够清楚,才会扑上去。

  昨夜看似凶险,她却早已算准了剑锋的方向。那一剑避开筋骨,只伤皮肉,换来的却是皇帝的救命之恩。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只是这些话,自然不能叫燕余馥知道。

  谢慈月抬手握住她的指尖,柔声哄道:“好,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让自己涉险。”

  燕余馥盯着她看了片刻,显然不太相信:“当真?”

  “当真。”

  “那你发誓。”

  “余馥。”

  谢慈月无奈地唤了她一声。

  燕余馥正想再说,珠帘忽然轻响,白芷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奴婢给六公主请安。”

  “不必多礼,快来看看你家姑娘。”燕余馥摆了摆手,“她才醒便想自己下床倒水,你平日里是怎么伺候的?”

  白芷一听便急了,连忙走到床边:“姑娘,您肩上的伤还没好,怎能随意起身?”

  谢慈月被两个人一左一右盯着,唇边露出一点无奈:“我只是口渴。”

  “口渴便叫人。”白芷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您何苦自己逞强?”

  白瓷药碗中盛着黑浓的汤汁,正冒着腾腾热气。苦涩药味很快在屋中散开,谢慈月只闻了一下,眉心便轻轻蹙起。

  燕余馥看见了,忍不住笑:“方才还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模样,原来表姐也怕苦。”

  “我没有。”

  “你都快把嫌弃写在脸上了。”

  白芷用银匙搅了搅药汁,试过温度,端到谢慈月面前。

  “郡主,太医特意叮嘱过,这药要趁热喝。”

  谢慈月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沉默了一瞬,到底没有为难她。白芷舀起一勺送到唇边,她低头喝下,苦味顷刻在舌尖散开。

  不过几口,她眉尖便皱得更紧。

  燕余馥在一旁看得好笑,顺手从碟中拿了一颗蜜饯:“喝完便给你这个。”

  “你当我是三岁孩子?”

  “那三岁孩子都知道乖乖喝药,郡主殿下可不能不如他们。”

  谢慈月被堵得无话可说,只能继续喝。

  药碗将要见底时,门外忽然传来宫女的通禀声。

  “启禀六公主、昭宁郡主,太子殿下身边的墨青求见。”

  燕余馥微微一怔:“太子哥哥?”

  谢慈月眸光一动。

  她立即偏开脸,不着痕迹地推了推白芷手里的药碗,温声道:“让他进来吧。”

  白芷低头看看碗底剩下的药,又看看自家姑娘。她哪里看不出谢慈月是借机躲药,只能无奈叹了口气。

  所幸只剩了一点,她也没有再劝。

  宫女们放下屏风,又将外间收拾妥当。片刻后,墨青领着两个小太监走了进来,三人手中各自捧着一只锦盒。

  隔着屏风,墨青躬身行礼。

  “属下给六公主请安,给昭宁郡主请安。太子殿下听闻郡主已经醒来,特命属下送来些补身的药材。”

  说着,他示意两个小太监将锦盒放下。

  “这一盒是百年老参与雪莲,最宜补气养血;另一盒是云州进献的紫玉膏,对刀剑外伤颇有奇效,不易留疤。还有一盒是太医院新配的安神丸,殿下已经命人试过药,请郡主放心服用。”

  谢慈月与燕余馥对视一眼。

  百年老参和雪莲已是难得,那紫玉膏更是宫中秘药,寻常妃嫔都未必能得一瓶。燕绪祁一送便是一整盒,未免太过大方。

  谢慈月心念转动,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

  “多谢太子殿下挂念,也劳烦小哥跑这一趟。”

  墨青连忙道:“郡主折煞属下了。殿下说,郡主救驾受伤,这些都是应当的。殿下还叮嘱,郡主只管安心养伤,不必急着谢恩。”

  “太子殿下有心了。”

  谢慈月转头看向白芷:“替我送送墨青小哥,再取些赏银来。”

  “不敢收郡主的赏。”墨青俯身道,“属下还要回东宫复命,便不打扰郡主休息了。”

  “等我伤好了,定亲自去向太子殿下道谢。”

  墨青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句话十分要紧,郑重应道:“属下一定将郡主的话带到。”

  待三人退下,燕余馥立刻起身走到桌边,打开最上方的锦盒。

  浓郁药香扑面而来。

  她拨开明黄软缎,拿起其中一只小玉瓶,对着光仔细看了看。

  “果然是紫玉膏。我小时候从假山上摔下来,手肘擦破了皮,哭着向母后讨,母后才舍得给我用了一小勺。”

  燕余馥将玉瓶放回去,忍不住感叹:“这些都是好东西,太子哥哥当真大方。”

  谢慈月倚在床头,目光落在那些锦盒上,神色若有所思。

  燕余馥又道:“说起来,昨夜也是太子哥哥抱着你来的后殿。我当时都吓傻了,只记得他脸色白得厉害,衣裳上全是血。”

  她回想了一下,压低声音:“太子哥哥从前虽然待人有礼,可总让人觉得不好亲近。这次回来,他倒比从前温和了不少。”

  温和?

  谢慈月眼睫轻垂。

  她可没有忘记,自己那一剑,是从燕绪祁手里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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