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五年,随泱生下了一个女儿。

  孩子出生那日,傅津桥守在产房外,脸色白得像是里面躺着的人是他。

  护士将孩子抱出来时,他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便立即问:“我太太呢?”

  护士笑道:“随总很好。”

  直到亲眼看见随泱平安出来,傅津桥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放松。

  随泱虚弱地朝他笑了笑。

  “看看宝宝呀。”

  傅津桥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看过了。”

  “像你吗?”

  “没有你好看。”

  随泱闭上眼,唇边却带着笑。

  孩子取名随念荞。

  “念”是惦念,“荞”取自傅津桥名字里的“桥”。

  傅津桥知道名字含义后,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女儿沉默了许久。

  随泱靠在床头看他。

  “喜欢吗?”

  “喜欢。”

  他低头看着怀里小小的孩子,眼眶再次红了。

  “她是我们。”

  随念荞融合了父母所有的优点,自幼便远比同龄人聪慧。

  十二岁进入少年班,十五岁结束大学课程,随后出国三年。

  她归国那日,恰好是十八岁生日。

  随氏为她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成年礼。

  整座庄园沿江而建,入夜后,数百盏鎏金宫灯顺着长阶一路亮起。宴会厅穹顶悬着由整块水晶雕琢而成的灯饰,灯光落在香槟塔与银质餐具上,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

  庄园外的停机坪与码头同时开放。

  阑都叫得上名字的家族几乎全部到场,国外的合作伙伴也派来代表。交响乐团在二楼演奏,侍者端着酒水穿行其间,宴会厅外还铺陈着随念荞这些年取得的学术成果与投资项目。

  随着宴会厅灯光暗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长阶。

  随泱牵着女儿的手,一步步走上主台。

  多年过去,她的容貌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眉眼间添了上位者独有的从容。

  随念荞站在她身侧,身形高挑,五官明艳,神情却沉静冷淡。

  随泱接过话筒,温声开口。

  “感谢各位今晚前来,参加念荞的成年礼。”

  “同时,我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宴会厅彻底安静下来。

  随泱看向身侧的女儿。

  “从今天起,随念荞将以集团继承人的身份,进入随氏董事会。”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轰然响起。

  傅津桥站在台下。

  他没有看那些神情各异的宾客。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台上的母女二人身上,眼底满是毫不遮掩的爱意。

  随念荞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成年礼过后,无数人前仆后继。

  她却始终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随泱起初并不干涉女儿的私生活,直到某日,母女二人一同喝下午茶时,她随口问了一句。

  “荞荞以后有什么规划?”

  随念荞放下手中的文件。

  “妈妈问的是事业,还是婚姻?”

  “都可以。”

  随泱端起茶杯,含笑看她。

  “我原本以为,你会告诉我这辈子都不结婚。”

  “可以结。”

  随念荞神色自然,没有半点扭捏。

  “我看中了港城裴家的人。”

  随泱动作一顿。

  “哪一个?”

  “裴家二房的长子。”

  随念荞将平板推到她面前。

  “他名下有港口、航运与两家金融机构。裴家在东南地区的资源也能补足随氏如今的市场缺口。”

  “如果两家合作,集团海外运输成本至少可以降低百分之十七。”

  随泱没有去看屏幕。

  “念荞。”

  “嗯?”

  “妈妈只问你喜不喜欢他。”

  随念荞安静几秒。

  “顺眼,聪明,情绪稳定,知道边界。”

  “最重要的是,他愿意婚前签署协议,保证不干涉我对随氏的管理,也接受孩子随我的姓。”

  随泱轻轻叹了口气。

  “婚姻不是一笔并购。”

  “我知道。”

  随念荞看向母亲,眉眼间终于浮起一点柔和的笑。

  “妈妈,您说过,最爱的人应该是自己。”

  “我怎么会让最爱的人不幸福呢?”

  随泱怔了怔,随后笑着点头。

  “好。”

  “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随念荞结婚后,逐步接手集团事务。

  起初她只是管理海外业务,几年后又接管整个集团的投资与并购。等到她能够独立主持董事会、妥善处理所有复杂局面时,随泱便底放权。

  退休那年,随泱将办公室里最后一份文件交给女儿。

  随念荞接过去,难得有些迟疑。

  “妈妈真的不再管了?”

  “不管了。”

  随泱拿起自己的手袋。

  “公司归你。”

  随念荞看向坐在沙发上等候的傅津桥。

  “爸爸已经在门口等了三个小时。”

  随泱走过去,朝傅津桥伸出手。

  “走吧,傅先生。”

  傅津桥立刻握住她。

  “泱泱想去哪里?”

  “先回家睡觉。”

  “然后呢?”

  随泱认真想了想。

  “然后去看海。”

  退休后,两个人用了十余年时间,重新走过年轻时去过的地方。

  他们回到M大的校园,沿着图书馆外的长阶慢慢散步;又去了当年旅行的F国,找到那家卖音乐盒的小店。

  店铺主人早已换了人,橱窗里的陈设也与从前完全不同。

  但是陪在对方身边一起走进店里的人,却从未变过。

  随泱八十岁那年,傅津桥仍旧每天替她吹头发。

  她坐在镜子前,看着身后已经满头银发的男人,笑着问:“傅津桥,你累不累?”

  “不累。”

  “手都在抖了。”

  傅津桥动作慢了一些。

  “老了。”

  “那我自己来。”

  “不行。”

  他仍旧替她将最后一缕头发吹干,又拿起梳子,一点点梳顺。

  “说过要照顾泱泱一辈子。”

  随泱从镜子里看着他。

  岁月带走了他们年轻时的容貌,却没有改变他看她的眼神。

  她转过身,握住他的手。

  “傅津桥。”

  “嗯?”

  “这一辈子开心吗?”

  “开心。”

  他俯下身,轻轻亲了亲她布满细纹的额头。

  “因为成了泱泱的。”

  随泱九十岁寿宴那日,随家的庄园里来了许多人。

  女儿、女婿、外孙,还有陪伴多年的旧友与集团高层,都来向她祝寿。

  宴会散去后,夜已经深了。

  随泱有些累,被傅津桥扶回房间。

  他替她换好柔软的衣服,又端来温水和药。

  “吃了药再睡。”

  随泱靠在床头,轻轻摇头。

  “不想吃了。”

  傅津桥动作一顿。

  他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随泱朝他伸出手。

  “你过来。”

  傅津桥放下药,坐到床边,将她的手握进掌心。

  他的手也已经苍老,指节清瘦,却仍旧像年轻时那样,将她握得很紧。

  随泱靠进他怀里。

  “窗帘打开吧。”

  傅津桥替她打开窗帘。

  窗外是她和傅津桥精心侍奉的花草树木。

  此时花丛间似有点点荧光,就像许多年前,他在随氏顶楼向她求婚的那个夜晚的繁星。

  傅津桥重新坐回床边,将她抱进怀里。

  “泱泱累了吗?”

  “有一点。”

  她的声音已经很轻。

  傅津桥低下头,贴住她微凉的额头。

  “那就睡一会儿。”

  随泱缓缓闭上眼睛,手指仍旧与他十指相扣。

  呼吸一点点变轻。

  最后一口气散去时,唇边还带着极淡的笑意。

  傅津桥安静地抱着她。

  没有喊人,也没有哭。

  他只是替她理好耳边的白发,又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泱泱。”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傅津桥慢慢躺到她身侧,像过去无数个夜晚那样,将她拥进怀中。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恍惚间,窗外的荧光不见了,苍老的身体也重新变得轻盈。

  他看见宸华中学的长廊。

  阳光穿过树叶,落下斑驳的光影。

  穿着校服的随泱抱着练习册站在不远处,短发被风轻轻吹起。她朝他弯起眼睛,软软地喊了一声。

  “傅津桥。”

  她向他伸出手。

  “快点呀。”

  傅津桥也朝她伸出手。

  两人的指尖正在阳光下轻轻相触。

  真好。

  曾共书窗月一弯,青衫并坐阅清欢。风霜执手扛千难,尘路相携渡百关。霜染鬓,意仍安,柴门静看晚云残。此生不负同衾约,泉下还随共一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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