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连应了几声，像是得了什么珍贵的允诺，被高嬷嬷扶着坐到了扶楹对面。
皇帝也在一旁落座。
面对天潢贵胄，常慧娘与扶茂才都十分拘谨。更何况对方今日登门，还是为了他们养了十几年的女儿。
厅里一时无人说话。
太后看着常慧娘，竟也生出了几分局促。
“慧娘。”
常慧娘连忙起身：“民妇在。”
“快坐，不必这样拘束。”
太后顿了顿，才道：“我们今日过来，是想谢你与扶老爷将满满抚养长大。”
她抬了抬手。
高嬷嬷立即带着人将一只只箱笼送了进来。
紫檀木匣、南海珍珠、赤金首饰、绫罗绸缎，还有成匣的金银与难得一见的药材，很快便摆满了半间厅堂。
常慧娘与扶茂才都看得心惊。
“太后娘娘，这些东西我们不能收。”
常慧娘起身推辞。
“满满唤民妇一声娘亲，便是民妇的亲生女儿。民妇对她好，本就是应该的，哪里当得起这些赏赐？”
扶茂才也道：“满满到了我们家，给我们添了不知多少欢喜。若没有她，我们家也不会有今日。娘娘说什么恩情，实在折煞草民了。”
太后听到这些话，眼眶又红了。
“你们疼她，是你们的心意。可这些东西，是我这个做外祖母的谢礼。”
皇帝也沉声道：“二位救下皇姐唯一的骨血，又将她抚养成人，这是皇室欠扶家的。你们若不收，朕与母后心中难安。”
话说到这份上，扶茂才与常慧娘哪里还能继续推辞，只得起身谢恩。
扶楹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待厅中重新安静下来，她忽然看向爹娘。
“爹，娘，我有些话想单独同太后娘娘和陛下说。”
常慧娘有些担忧。
“满满？”
“娘放心。”
扶楹软声道：“哥哥也先陪爹娘出去吧。”
扶景没有立刻松手。
扶楹轻轻挠了一下他的掌心。
“哥哥。”
扶景这才缓缓松开她。
他走到门边时，仍旧回头看了一眼。
扶楹对他弯了弯眼睛。
扶景停顿片刻，终于跟着父母出了门。
屋内只剩下扶楹、太后、皇帝与李姌四人。
李姌坐在一旁，忍了许久，才小声唤道：“楹姐姐。”
她原以为扶楹不会理会自己。
谁知扶楹却侧过脸，朝她笑了笑，还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李姌紧绷的神情顿时松了下来。
扶楹重新看向太后与皇帝，轻声问道：“您能不能同我说一说，长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太后的眼泪几乎在顷刻间涌了出来。
“兰儿她……”
她抬手擦去眼角的泪，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她同你很像。”
“兰儿小时候也生着这样一双眼睛。她不爱哭，受了委屈也总说自己没事，可见了可怜人，又比谁都心软。”
皇帝垂下眼，低声补充：“皇姐胆子很大。朕小时候怕打雷，她便拿着枕头来陪朕，还骗朕说，雷声是天上的人在放爆竹。”
太后想起往事，含泪笑了一下。
“她喜欢骑马，也喜欢兰花。可她的针线活不好，绣出来的鸳鸯像两只鸭子，还不肯叫人说。”
“母后。”皇帝无奈道，“皇姐若是知道您这样揭她短，只怕要生气。”
“她生气才好。”
太后的泪又落了下来。
“她若还能站到哀家面前生气，哀家什么都依她。”
扶楹静静听着。
随着太后的诉说，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子仿佛渐渐出现在她眼前。
那人会骑马，会护着年幼的弟弟，也会将绣坏的帕子藏起来，不许任何人看见。
她不再只是一个冰冷的封号。
太后握住扶楹的手，声音哽咽。
“慈宁宫里还挂着她的画像。等回了京城，外祖母带你去看。”
话音落下，她便像是骤然想起扶楹抗拒此事，神情一下慌乱起来。
“满满，外祖母不是逼你。我只是……”
扶楹却轻轻应了一声。
“嗯。”
其余三人同时愣住。
太后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满满，你方才说什么？”
扶楹抿了抿唇。
“我说，回京后，我想去看看她的画像。”
李姌本就藏不住情绪，来前又被反复叮嘱不可逼迫扶楹认亲。此刻见扶楹终于松了口，她再也忍不住，起身便扑进扶楹怀里。
“楹姐姐！”
她紧紧抱着扶楹，欢喜得眼睛都红了。
“原来你真是我姐姐。”
扶楹被她撞得身子一晃，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姌姌是我妹妹，我也很高兴。”
太后望着姐妹二人相拥的模样，眼中终于有了欣慰。
她迟疑片刻，轻声问：“满满是要随我们一同回京城？”
扶楹脸上的笑意微顿。
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朝门外看了一眼。
皇帝看出她的顾虑，缓声道：“你可是担心扶家人？”
扶楹点了点头。
“爹娘养我多年，我不能丢下他们。还有哥哥……”
她抿了抿唇，继续道：“我已经同哥哥订了亲。”
皇帝早已查清此事，并未露出惊讶。
“他们自然与你一同回京。”
扶楹抬起眼。
皇帝道：“扶家对你有养育之恩，朕与母后已经商议过。常慧娘抚育皇室血脉有功，理当封为正二品诰命夫人。扶茂才救护有功，可封安庆侯。”
“至于扶景……”
他停顿片刻。
“他今年要参加秋闱，以他的才学，定会有功名在身。待秋闱后再行封赏，也不迟。”
扶楹没想到他们会将一切安排得这般周全。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谢谢舅舅。”
皇帝怔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反应过来，喉结轻轻滚动一下。
“好。”
他转过脸，眼眶却已经红了。
“你肯这样叫朕，便好。”
当日下午，圣旨便送到了满楹阁。
常慧娘被封为正二品诰命夫人，扶茂才受封安庆侯。除此以外，满楹阁还得了一块皇帝亲笔题字的御赐匾额。
宣旨太监的声音从阁中传出去，门外围观的百姓挤满了整条长街。
消息很快传遍昭淮府。
“扶家夫妻当真是好福气，随手捡回来的孩子竟是长公主的女儿。”
“什么叫随手捡的？那年雪灾，人都快冻死了，若非扶家心善，哪有今日的县主？”
“如今又是侯爵，又是诰命，满楹阁还有御赐的匾额，日后谁还敢小瞧他们？”
常慧娘听见这些话，只将扶楹搂得更紧。
对她而言，什么侯爵诰命，都抵不上女儿好好留在身边。
三日后，扶家收拾妥当，准备随太后与皇帝一同回京。
车马尚未出城，一名官差便急匆匆赶到御驾前，跪地禀报。
“陛下，府衙大牢昨夜走脱了一名重犯。”
皇帝神色骤冷。
“何人？”
“是盗取长公主陪葬银的小贼。”
皇帝重重放下手中的茶盏。
“封锁城门，全城搜捕。”
“是！”
大批官兵迅速分散开来，沿街搜查。
城西一条阴暗的小巷中，林宝珠紧紧贴着墙壁，蓬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短短半个月的牢狱生活，已经叫她彻底变了模样。
从前那张尚算圆润的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手腕上全是镣铐磨出的血痕，身上的囚衣又脏又破，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她不想死。
她明明是有大福气的人。
她从小便能捡到旁人找不到的银子，能在山里发现珍贵药材。她还做过许多梦，梦见林家去了京城，梦见两个哥哥位极人臣，也梦见扶景高中状元，以十里红妆迎娶她。
梦里的她事事顺心，人人都喜欢她。
可为何如今全都变了？
皇帝也在一旁落座。
面对天潢贵胄，常慧娘与扶茂才都十分拘谨。更何况对方今日登门，还是为了他们养了十几年的女儿。
厅里一时无人说话。
太后看着常慧娘，竟也生出了几分局促。
“慧娘。”
常慧娘连忙起身：“民妇在。”
“快坐，不必这样拘束。”
太后顿了顿，才道：“我们今日过来，是想谢你与扶老爷将满满抚养长大。”
她抬了抬手。
高嬷嬷立即带着人将一只只箱笼送了进来。
紫檀木匣、南海珍珠、赤金首饰、绫罗绸缎，还有成匣的金银与难得一见的药材，很快便摆满了半间厅堂。
常慧娘与扶茂才都看得心惊。
“太后娘娘，这些东西我们不能收。”
常慧娘起身推辞。
“满满唤民妇一声娘亲，便是民妇的亲生女儿。民妇对她好，本就是应该的，哪里当得起这些赏赐？”
扶茂才也道：“满满到了我们家，给我们添了不知多少欢喜。若没有她，我们家也不会有今日。娘娘说什么恩情，实在折煞草民了。”
太后听到这些话，眼眶又红了。
“你们疼她，是你们的心意。可这些东西，是我这个做外祖母的谢礼。”
皇帝也沉声道：“二位救下皇姐唯一的骨血，又将她抚养成人，这是皇室欠扶家的。你们若不收，朕与母后心中难安。”
话说到这份上，扶茂才与常慧娘哪里还能继续推辞，只得起身谢恩。
扶楹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待厅中重新安静下来，她忽然看向爹娘。
“爹，娘，我有些话想单独同太后娘娘和陛下说。”
常慧娘有些担忧。
“满满？”
“娘放心。”
扶楹软声道：“哥哥也先陪爹娘出去吧。”
扶景没有立刻松手。
扶楹轻轻挠了一下他的掌心。
“哥哥。”
扶景这才缓缓松开她。
他走到门边时，仍旧回头看了一眼。
扶楹对他弯了弯眼睛。
扶景停顿片刻，终于跟着父母出了门。
屋内只剩下扶楹、太后、皇帝与李姌四人。
李姌坐在一旁，忍了许久，才小声唤道：“楹姐姐。”
她原以为扶楹不会理会自己。
谁知扶楹却侧过脸，朝她笑了笑，还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李姌紧绷的神情顿时松了下来。
扶楹重新看向太后与皇帝，轻声问道：“您能不能同我说一说，长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太后的眼泪几乎在顷刻间涌了出来。
“兰儿她……”
她抬手擦去眼角的泪，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她同你很像。”
“兰儿小时候也生着这样一双眼睛。她不爱哭，受了委屈也总说自己没事，可见了可怜人，又比谁都心软。”
皇帝垂下眼，低声补充：“皇姐胆子很大。朕小时候怕打雷，她便拿着枕头来陪朕，还骗朕说，雷声是天上的人在放爆竹。”
太后想起往事，含泪笑了一下。
“她喜欢骑马，也喜欢兰花。可她的针线活不好，绣出来的鸳鸯像两只鸭子，还不肯叫人说。”
“母后。”皇帝无奈道，“皇姐若是知道您这样揭她短，只怕要生气。”
“她生气才好。”
太后的泪又落了下来。
“她若还能站到哀家面前生气，哀家什么都依她。”
扶楹静静听着。
随着太后的诉说，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子仿佛渐渐出现在她眼前。
那人会骑马，会护着年幼的弟弟，也会将绣坏的帕子藏起来，不许任何人看见。
她不再只是一个冰冷的封号。
太后握住扶楹的手，声音哽咽。
“慈宁宫里还挂着她的画像。等回了京城，外祖母带你去看。”
话音落下，她便像是骤然想起扶楹抗拒此事，神情一下慌乱起来。
“满满，外祖母不是逼你。我只是……”
扶楹却轻轻应了一声。
“嗯。”
其余三人同时愣住。
太后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满满，你方才说什么？”
扶楹抿了抿唇。
“我说，回京后，我想去看看她的画像。”
李姌本就藏不住情绪，来前又被反复叮嘱不可逼迫扶楹认亲。此刻见扶楹终于松了口，她再也忍不住，起身便扑进扶楹怀里。
“楹姐姐！”
她紧紧抱着扶楹，欢喜得眼睛都红了。
“原来你真是我姐姐。”
扶楹被她撞得身子一晃，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姌姌是我妹妹，我也很高兴。”
太后望着姐妹二人相拥的模样，眼中终于有了欣慰。
她迟疑片刻，轻声问：“满满是要随我们一同回京城？”
扶楹脸上的笑意微顿。
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朝门外看了一眼。
皇帝看出她的顾虑，缓声道：“你可是担心扶家人？”
扶楹点了点头。
“爹娘养我多年，我不能丢下他们。还有哥哥……”
她抿了抿唇，继续道：“我已经同哥哥订了亲。”
皇帝早已查清此事，并未露出惊讶。
“他们自然与你一同回京。”
扶楹抬起眼。
皇帝道：“扶家对你有养育之恩，朕与母后已经商议过。常慧娘抚育皇室血脉有功，理当封为正二品诰命夫人。扶茂才救护有功，可封安庆侯。”
“至于扶景……”
他停顿片刻。
“他今年要参加秋闱，以他的才学，定会有功名在身。待秋闱后再行封赏，也不迟。”
扶楹没想到他们会将一切安排得这般周全。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谢谢舅舅。”
皇帝怔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反应过来，喉结轻轻滚动一下。
“好。”
他转过脸，眼眶却已经红了。
“你肯这样叫朕，便好。”
当日下午，圣旨便送到了满楹阁。
常慧娘被封为正二品诰命夫人，扶茂才受封安庆侯。除此以外，满楹阁还得了一块皇帝亲笔题字的御赐匾额。
宣旨太监的声音从阁中传出去，门外围观的百姓挤满了整条长街。
消息很快传遍昭淮府。
“扶家夫妻当真是好福气，随手捡回来的孩子竟是长公主的女儿。”
“什么叫随手捡的？那年雪灾，人都快冻死了，若非扶家心善，哪有今日的县主？”
“如今又是侯爵，又是诰命，满楹阁还有御赐的匾额，日后谁还敢小瞧他们？”
常慧娘听见这些话，只将扶楹搂得更紧。
对她而言，什么侯爵诰命，都抵不上女儿好好留在身边。
三日后，扶家收拾妥当，准备随太后与皇帝一同回京。
车马尚未出城，一名官差便急匆匆赶到御驾前，跪地禀报。
“陛下，府衙大牢昨夜走脱了一名重犯。”
皇帝神色骤冷。
“何人？”
“是盗取长公主陪葬银的小贼。”
皇帝重重放下手中的茶盏。
“封锁城门，全城搜捕。”
“是！”
大批官兵迅速分散开来，沿街搜查。
城西一条阴暗的小巷中，林宝珠紧紧贴着墙壁，蓬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短短半个月的牢狱生活，已经叫她彻底变了模样。
从前那张尚算圆润的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手腕上全是镣铐磨出的血痕，身上的囚衣又脏又破，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她不想死。
她明明是有大福气的人。
她从小便能捡到旁人找不到的银子，能在山里发现珍贵药材。她还做过许多梦，梦见林家去了京城，梦见两个哥哥位极人臣，也梦见扶景高中状元，以十里红妆迎娶她。
梦里的她事事顺心，人人都喜欢她。
可为何如今全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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