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元双离开后,院里一时安静下来。

  扶楹依着师父的吩咐,让人将廊下几盆兰草搬去了背阴处,又盯着小厮把装绣线的箱笼一一送进东厢房。

  待一切安置妥当,她才在桂树下坐下。

  石桌上放着一本账册,是夏雨从满楹阁带来的。扶楹翻开看了几页,心思却总落不到那些数目上,时不时便要抬头往院门处望一眼。

  扶楹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立刻抬起头,却见穿过月门的人并非谷元双,而是扶景。

  “哥哥?”

  扶楹眼中露出惊讶,随即从石凳上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

  扶景方才一下学便回了家,去了绣楼,却只见夏雨一个人在院里。得知扶楹在这,便径直赶了过来。

  他走到扶楹面前,“门房说你在谷姨这里,我便过来了。”

  说完,他朝四周看了一眼。

  “谷姨呢?”

  扶楹将今日林家人上门买宅子,又拿出皇家陪葬银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扶景的眉眼却瞬间沉了下来。

  “可有伤到你?”

  扶楹任由他看了一遍,软声安慰:“哥哥别担心,我没事。师父将我护得很好,连衣角都没碰到。”

  扶景这才缓缓松开她的手腕。

  “往后再遇见这样的人,不要站得太近。”

  “我知道了。”

  扶楹重新朝院门看了一眼,轻轻蹙起眉。

  “只是师父去了已有大半日,怎么还未回来?”

  她越想越不放心,抓住扶景的衣袖,小声道:“哥哥,我想……”

  “我陪你去。”

  她的话尚未说完,扶景便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扶楹抬眸看他,杏眼弯了弯:“哥哥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扶景替她拂去肩上的一片桂叶。

  “满满心里想什么,我何时看不出来?”

  扶楹正要说话,院门处忽然传来一道爽利的声音。

  “你们两个要去哪里?”

  扶楹眼睛一亮,立刻松开扶景,提起裙摆便跑了过去。

  “师父!”

  谷元双才踏进院门,便被她扑了个正着。

  她下意识张开手臂将人接住,待扶楹站稳,又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多大的人了,还这样冒冒失失。若是摔了,为师可不哄你。”

  扶楹抱着她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师父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谷元双见她满眼担忧,方才从府衙带回来的那点不耐也散了。

  扶景走上前,规矩见礼。

  “谷姨。”

  谷元双抬眼看他,点了点头。

  “才从书院回来?”

  “是。”扶景道,“听说今日出了事,谷姨没事吧。”

  谷元双哪里瞧不出他究竟是来看谁,却没有拆穿,只意味不明地看了眼仍抱着自己胳膊的扶楹。

  扶楹没有留意师父的神情,迫不及待问道:“师父,事情如何了?”

  提起林家人,谷元双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自然是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又过了几日,便到了七月初七。

  乞巧节本是女子向织女乞求巧艺的节日。

  传说织女居于天河之畔,擅织云锦,每年七月初七才与牛郎鹊桥相会。民间女子便会在这一夜设香案、摆瓜果,于月下穿针引线,祈愿自己能得织女几分灵巧。

  昭淮府以绸缎、刺绣闻名,最重这个节日。

  每到七夕,府衙都会准许城中铺子沿朱雀街悬灯设彩。各家绣楼也会拿出珍藏的绣品供人观赏,有的摆巧果,有的设投针验巧,还有人以诗谜换花灯。

  天色尚未全暗,长街上便已灯火如昼。

  扶家门前,常慧娘替扶楹整理好披风,又不地看向扶景。

  “今日灯会人多,你要看好妹妹,别让她被人群挤着。”

  扶景点头:“知道了,娘。”

  “若是走累了,便找间酒楼歇息。不要贪看热闹,过了亥时必须回来。”

  “知道了。”

  扶楹站在一旁,听母亲叮嘱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抱住她的手臂撒娇。

  “哎呀,我也知道了,娘。”

  她说完便牵住扶景的手,将人往马车上拉。

  “快走了哥哥,去晚了,好位置都要被旁人占了。”

  扶景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少女掌心柔软,手指纤细,拉着他时并没用多少力气。可那一点温热贴过来,他的心跳却无端快了几分。

  他反手将她握住。

  “慢些。”

  扶楹回头朝他笑了一下,借着他的力道登上马车。

  待马车到了街口,前方已被赏灯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两人只得提前下车。

  扶景先踩上地面,转身将扶楹扶下来。待她站稳,他仍旧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扶楹低头看了一眼。

  扶景面色不变,只道:“人多,莫要走散。”

  “好呀。”

  扶楹像是什么也没发现,乖乖任他牵着。

  “谢谢哥哥。”

  这一声软软落进耳中,扶景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长街两侧挂满了灯。

  扶景始终走在外侧,将扶楹护在人群与自己之间。

  经过一处灯摊时,扶楹忽然停下脚步。

  灯架最上方挂着一只雪白的小兔子灯。两只长耳朵里透出暖黄灯光,怀里还抱着一根红萝卜,瞧着憨态可掬。

  摊主笑着招呼:“姑娘可是瞧中这只兔子灯了?今日不卖,只能以诗来换。”

  扶楹眼巴巴看了片刻,又转头望向扶景。

  她虽一句话也没说,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扶景心里好笑。

  “想要?”

  扶楹抿唇一笑:“哥哥若觉得太难,便算了。”

  “激将法?”

  “我没有。”

  她说得无辜,眼睛却仍盯着那只兔子灯。

  扶景走到灯摊前,看了一眼摊主挂出的上句。略作思量后,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下句。

  摊主接过去读了一遍,当即抚掌。

  “对得好!”

  他取下兔子灯,亲手递给扶景。

  “公子好文采,这只灯归你了。”

  扶景接过花灯,却没有多看,转手便放进扶楹掌中。

  “拿好。”

  扶楹提着灯,眼睛亮得比灯火还要好看。

  “哥哥真厉害。”

  扶景看着她欢喜的模样,眉眼也柔和下来。

  “喜欢便好。”

  两人沿着长街走了许久。

  扶楹起初还兴致勃勃,后来脚步却渐渐慢了。扶景很快察觉,低声问:“脚累了?”

  “只有一点点。”

  她嘴上说着一点点,走路时却已不自觉往他身侧靠。

  扶景扶住她的手臂。

  “前头是临江楼,我订了包厢,先去歇会儿。”

  扶楹听见能坐下,立刻点头:“好。”

  两人才走到临江楼门口,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隐约还能听见一道年轻男子的辩白声。

  “我没有偷你们的银子!”

  “不是你还能是谁?方才只有你撞了我一下!”

  “把银子交出来,否则今日别想走!”

  扶楹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

  扶景一见她这副模样便知她想凑热闹,无奈道:“我们的包厢临街,上了楼也能看见。”

  他说着低头看向她的脚。

  “况且,不是累了吗?”

  扶楹立即收回目光。

  “哥哥说得对,我们快上去吧。”

  两人进了酒楼,上到二楼包厢。

  房门才关上,扶楹便迫不及待地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往下看。

  扶景瞧着她方才还喊累,这会儿倒比谁都精神,只得摇了摇头,坐到桌边替她倒茶。

  楼下被人围住的是一名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青衫,头上束着方巾,脸颊因争辩涨得通红。围着他的几个男人却流里流气,一看便不是善类。

  为首之人攥住青衣男子的手腕,非说自己丢了银子,要搜他的身。

  青衣男子气得声音发颤。

  “我不过是从这里经过,何时碰过你的荷包?”

  “还敢嘴硬?”

  那人用力一推,旁边几人顿时围得更紧。

  扶楹站得高,将几人的动作看得清楚。

  她忽然瞧见其中一个混混藏在人后的手动了一下,腰间紧接着闪过一抹银白。

  是匕首。

  扶楹脸色一变,想也没想便回身拿过扶景手中的茶盏,朝窗外掷了出去。

  “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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