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推开房门。

  午后的日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临窗的美人榻上。

  扶楹正坐在那里,手中拿着一只绣绷。绣绷上是一枝才绣了一半的玉兰,花瓣只勾了轮廓,细针还停在锦缎上。

  听见他进来,她连头也没抬。

  这间屋子,扶景来了不知多少回。

  幼时扶楹怕打雷,他曾守在她床边一整夜,她刚学刺绣时扎破手指,他也曾坐在这里替她上药。书案旁的柜子里,甚至还放着几本他常看的书。

  可不知为何,今日再踏进来,他竟无端生出一种登堂入室的感觉。

  仿佛越过那道门,便越过了某种从前不曾察觉的界限。

  扶景压下心底异样,将房门轻轻合上。

  他走到美人榻旁,目光落在扶楹手中的绣绷上。

  她看似正低头刺绣,细针却许久未动,连丝线都没有穿过锦缎。

  扶景唇角轻动,自顾自在她身侧坐下。

  “满满已经许久没有同哥哥好好说话了。”

  扶楹这才抬眸看他。

  “哥哥学业繁忙,妹妹不好打扰。”

  一句话说得轻轻柔柔,却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扎在扶景心口。

  他沉默片刻,反倒顺着她的话点头。

  “是,近来书院课业确实多。”

  扶楹垂下眼帘,似乎不愿再听。

  扶景却继续道:“可课业再多,也不该连家都不回。是我只顾着自己,一时钻了牛角尖,忘了爹娘会挂念,更忘了满满会难过。”

  扶楹握着绣绷的手指微微收紧。

  “哥哥多虑了,我没有难过。”

  “还有昨日。”扶景像是没有听见,“我不该见了你,却一句解释也说不出来。你同我说话,我还只会拿两包点心敷衍你。”

  “你说得对。”扶景看着她,“人的口味会变,人也会变。哥哥这些日子做的事,确实叫满满觉得陌生了。”

  扶楹抿了抿唇,半晌才道:“哥哥哪里错了?哥哥要读书,要准备科考,日后还要入仕。你有自己的事要做,自然不能总像从前一样陪着我。”

  她垂眸看着绣绷上的玉兰,声音很轻。

  “不论哥哥为何住进书院,都不需要特意向我解释。妹妹帮不上什么忙,只盼着哥哥来日高中,也算了了爹娘的夙愿。”

  一句又一句,全是懂事体谅的话。

  扶景听着,却半点没有松快,心里反倒越来越慌。

  她分明是在同他划清界限。

  “如何不需要解释?”扶景皱眉道,“我们之间……”

  “我们兄妹之间。”

  扶楹抬起头,轻声打断他。

  扶景的话骤然停住。

  扶楹望着他,眼底有一瞬间慌乱,很快又被她藏了下去。

  “只是妹妹忽然发觉,我们年岁都不小了,不该再像从前那般亲昵,属实不好。”

  扶景眉心蹙得更紧。

  “哪里不好?”

  扶楹被他问住,一时没能答上来。

  扶景却像是终于从她的话里寻到一丝出口,语气比方才更沉。

  “我们自幼一同长大。你会走路之前便抓着我的手,头一回识字是我教的,生病时也是我守着。你的喜好、习惯,甚至你何时是真高兴,何时只是勉强笑笑,我都看得出来。”

  他看着扶楹,一字一句道:“满满也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

  扶楹的指尖一点点蜷起。

  “便是爹娘,也未必比我们更清楚彼此。我们一同长大,早已长进了对方的日子里。旁人如何能越得过?”

  扶景越说,心里那个从前不敢触碰的念头便越发清晰。

  满满是他在山道旁发现的。

  是他先听见她的哭声,也是他先握住她的手。他看着她从一个小小的襁褓长成如今的模样,十四年的朝夕相处,他们早已无法从彼此的生命中剥离。

  既然无人能越过他们,他们为何不能一直在一起?

  扶楹避开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的。”

  “哪里不是?”

  “哥哥日后会有嫂嫂,会有自己的家庭。”扶楹声音发涩,“到那时,最了解你的人便不会再是我。若我们还像从前那样,嫂嫂见了也会不高兴。”

  扶景闻言,眉眼间顿时添了褶皱。

  “不会有旁人。”

  扶楹怔住:“什么?”

  扶景对上她的目光,心底翻涌的念头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顿了顿,到底只道:“不会有旁人越过你,也不会有人将我们分开。以后也只会是我们一家人。”

  扶楹安静看了他一会儿,不知信了没有。

  窗外一阵风吹过,枝头的花影轻轻晃动,落在她眼底,遮住了其中的情绪。

  片刻后,她移开目光。

  “怎么说到这里了?”

  她朝扶景弯了弯唇,笑意却只停在唇边。

  “未发生的事,谁能说得准。哥哥多虑了,我当真没有生气。”

  扶景望着她的笑容,心口微沉。

  满满若真高兴,眼睛也会跟着弯起来。如今她虽在笑,神色却分明是在敷衍他。

  “你还在生哥哥的气。”

  “没有。”

  “有。”

  扶楹无奈道:“哥哥今日怎么这样不讲道理?我说没有便是没有。”

  扶景低声道:“是我的错,满满生气也是应当的。”

  “我……”

  “只是满满可不可以给哥哥一个改错的机会?”

  扶楹余下的话被堵了回去。

  扶景看着她,眼底是少见的紧张。

  “有些事,我如今还不知道该如何同你说。不是不愿告诉你,只是我自己也才想明白。”

  他停了片刻,声音更轻。

  “至于缘由,我日后慢慢讲给你听,好不好?”

  扶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帘,手指捏着绣绷边缘,一下一下摩挲着。扶景没有催促,只坐在她身侧安静等着,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过了许久,扶楹终于抬手,将那只绣了一半玉兰的绣绷递到他面前。

  “方才说了许久的话,手有些酸。”

  扶楹没有看他,只轻声道:“哥哥替我拿一会儿。”

  扶景接过绣绷。

  锦缎上还留着她掌心淡淡的温度。

  扶楹靠回软枕,偏过脸看向窗外,声音仍旧软软的。

  “哥哥随意。”

  扶景低头看着手中那枝未绣完的玉兰,紧绷许久的眉眼终于一点点舒展开来。

  他知道,满满这是勉强肯原谅他了。

  扶景将绣绷小心放到一旁,又伸手拿起针线篓里缠在一处的丝线,慢慢替她理开。

  扶楹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唇角悄悄弯了一下。

  下一刻,扶景忽然侧过脸。

  她来不及收回笑意,只能与他四目相对。

  扶景也笑了,手里仍捏着那根浅白丝线,温声问她:“满满当真不生气了?”

  扶楹脸颊一热,立即重新偏过头。

  “哥哥再问,我便要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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