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满,今日前头来了个商人,说想把咱家的绣品带去栖州卖,我听着价钱还算公道。”

  “要带去栖州?”

  扶楹有些惊讶:“那边也有人喜欢吗?”

  “怎么没有?”扶茂才笑道,“人家说,你画的那些样子,栖州府里见都没见过。还说有多少要多少,半点不压价。”

  常慧娘往扶楹碗里夹了一块鱼肉。

  “我没立刻答应。铺子里如今的货本就不够卖,若再供给栖州,只怕绣娘们忙不过来。”

  “娘做主便好。”扶楹乖巧道,“别叫师父和绣娘们累着。”

  “我们满满还是心软。”

  常慧娘看着女儿,眼里满是笑意。

  这些年她生意越做越大,昭淮府里相熟的人都称一声常掌柜,可回到家里,仍旧事事将一双儿女放在前头。

  “对了,陈夫人今日送来帖子,请我后日带你去赏花宴。”

  扶楹夹菜的动作一顿。

  “娘,我也要去吗?”

  “帖子上特意写了你的名字。”常慧娘道,“你若不想去,娘便替你推了。”

  “倒不是不想。”扶楹小声道,“只是那些夫人小姐,我大多不认得。”

  “多见两回便认得了。你整日待在绣楼里,也该出去走动走动。”

  扶茂才立刻接话:“若是有人欺负你,你回来告诉爹,爹去找他们算账。”

  常慧娘瞥他一眼。

  “赏个花而已,谁会欺负她?你别还没去便吓唬孩子。”

  说完,她又拍了拍扶楹的手。

  “娘今日听陈夫人的意思,宴上许是有人要相看各家姑娘。我们满满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往后少不得遇上这样的事。”

  扶楹的脸颊一下红了。

  “娘……”

  “害羞什么?”常慧娘笑道,“娘只是先同你说清楚。你年纪尚小,婚嫁之事半点不急。若宴上真有人提起,你不必开口,娘自会替你回绝。”

  扶楹低头应道:“我知道了。”

  扶茂才却不满意。

  “嫁什么嫁?咱们好不容易养大的闺女,凭什么送去别人家里受气?”

  常慧娘没好气道:“孩子还没说亲呢,你急什么?”

  “我先把话说在前头。”扶茂才放下筷子,“寻常人家我不放心,富贵人家规矩又多。依我看,干脆招个性情好的回来。满满留在咱们眼皮底下,谁也不敢给她气受。”

  常慧娘闻言,竟认真思量起来。

  “招赘倒也未尝不可。咱们家如今不缺银钱,满满又守着满楹阁,确实不必嫁出去。”

  扶楹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

  “爹,娘,你们别说了。”

  “好,不说了。”常慧娘笑着摸摸她的头,“无论招赘还是出嫁,都要满满自己喜欢才成。若是满满不愿成婚,爹娘也养你一辈子。”

  “对。”扶茂才连连点头,“咱家的银钱,够你吃一辈子桂花糕。”

  扶楹被他说得又羞又想笑,只能低头喝汤。

  饭桌另一侧,扶景从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却不知不觉收紧,直到指节泛白,才慢慢松开。

  晚膳过后,扶景照旧送扶楹回绣楼。

  月色清浅,满院花枝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影子。两人并肩走过回廊,扶楹发间的桃花簪偶尔轻轻晃动,映出一点柔润微光。

  到了楼前,扶景停下脚步。

  “满满。”

  “嗯?”

  扶楹回头看他。

  扶景沉默片刻,才道:“你年纪还小,成婚一事不急。待你再大些……”

  话到这里,他忽然停住。

  待她再大些,又能如何?

  难道真要由着旁人上门提亲,看着她穿上嫁衣,随另一个男子离开扶家?

  仅是想到那幅画面,扶景胸口便像压了一块沉石,闷得喘不过气。

  扶楹等了片刻,见他没有继续,便软声接道:“我知道,娘方才也说了,此事需慢慢来。”

  她摸了摸发间的桃花簪,眼睫轻轻垂下。

  “日后若真有合适的人,哥哥可要替我多留意。你看人最准,若是连哥哥都说不好,我自然不会答应。”

  扶景心口骤然一紧。

  “满满…”

  扶楹闻言抬眸看着扶景,问:“哥哥不愿替我留意吗?”

  扶景对上她清澈柔软的眼睛,几乎无处可逃。

  良久,他才低声道:“不会有合适的人。”

  “什么?”

  “没什么。”扶景移开目光,“夜里凉,你早些歇息。”

  不等扶楹再问,他便转身离开。

  那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甚至有几分仓促。

  扶楹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月门,身影消失在花木之后,缓缓勾起嘴唇。

  几年前,她无意间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那一夜,她躲在被子里哭了许久,第二日醒来却不敢表现出半分异样。

  她怕爹娘担心,更怕他们以为她想去寻找亲生父母。

  扶景还是看出了她的不对。

  他没有追问她从何处听来,只告诉她,无论是否血脉相连,她都是扶家的满满,是爹娘疼爱的女儿,也是他认定的妹妹。

  那时她才真正放下心来。

  可有些事终究与从前不同了。

  不知道身世时,她可以理所当然地抱着扶景的手臂,可以困了便赖在他背上,也可以钻进他的屋子,坐在一旁陪他读书。

  知道以后,她反倒渐渐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别扭。

  在她十四年的人生里,扶景一直是待她最好的人。

  他会记得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着;会替她挡开所有欺负她的人。她高兴时,第一个想说的人是他,受了委屈,也只有在他面前才肯掉眼泪。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甚至会在梦里见到他。

  梦里没有爹娘,也没有满楹阁,只有她和扶景两个人。他仍旧牵着她的手,却不再唤她妹妹。

  扶楹抬手碰了碰发间的桃花簪,脸颊莫名有些发热。

  她站在原地吹了好一会儿夜风,才转身上楼。

  另一边,扶景一路回到自己的院子。

  秋容正守在门外,看见他回来,忙上前道:“公子,热水已经备好了。您今日赶了半日路,要不要早些歇下?”

  “不必,你先下去。”

  秋容察觉他神色不对,不敢多问。

  “是。”

  房门合上后,扶景在书案前坐了许久。

  他试图翻看先生留下的文章,可一行字看了数遍,竟连半句都没记住。脑海里不断回响着扶楹方才的话。

  日后还要哥哥替我多留意。

  扶景心中无端生出一股躁意,索性将书合上,重新铺开宣纸。

  他研好墨,提笔写下一个“静”字。

  笔锋沉稳,落墨有力。

  只是那一点落下,他眼前忽然浮现出扶楹戴着桃花簪的模样。

  她仰头问他,可好看?

  自然是好看的。

  满满从小便好看。

  扶景闭了闭眼,再次落笔。可等他回过神来,宣纸上的字早已不是“静”。

  满满。

  笔画舒展,墨迹未干。

  扶景盯着那两个字,神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抬手想将纸揉皱,指尖已经触到纸角,却迟迟没有用力。片刻后,他又慢慢松开手,将那张纸压在了书册最底下。

  夜深之后,扶景终于躺下。

  他原以为自己会难以入眠,谁知闭眼没多久,意识便沉了下去。

  梦里似乎也是春日。

  院中桃花开得极盛,枝头挂着红绸。扶景站在廊下,怀里忽然撞进一个人。

  他下意识伸手扶住。

  那人一身绯红嫁衣,乌发挽起,发间簪着他今日送出的桃花簪。

  扶景看清她的脸,浑身骤然僵住。

  “满满?”

  扶楹像是没有察觉他的惊愕,轻轻抓住他的衣袖,仰头看他。

  “夫君。”

  只一声,扶景便如遭雷击,连呼吸都停了。

  她却弯着眼睛,软声同他商量:“我今日想吃红糖糕,你陪我去买,好不好?”

  扶景想要后退,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处。

  下一刻,他猛地从梦中惊醒。

  窗外夜色未褪,胸腔里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扶景盯着床帐许久,忽然抬手,狠狠在自己脸上打了一巴掌。

  清脆的声响落进寂静的房间里。

  他撑着床沿坐起身,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咬牙低骂了一句。

  “禽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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