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二人僵持片刻,岑自明终究叹了一口气。

  “只留一个也行。”

  岑宛弯起眼睛:“好。”

  “都听爸爸的。”

  岑自明无奈地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现在倒乖了。”

  他转身指向谢丛生二人。

  “就在他们两个中间选一个。”

  谢丛生的呼吸微微一滞。

  岑宛朝他们走来,白色裙摆在草叶间轻轻拂过。两人之间不过十几步,她每靠近一步,谢丛生的心跳便重上一分。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蜷紧。

  她会选谁?

  旁边那个男人出身警校,谈吐得体,相貌周正,怎么看都比他更适合留在岑家。

  如果她没有选他,今天或许就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她。

  这个念头落下,谢丛生胸口竟泛起一阵钝痛。

  他明明才刚刚见到她。

  怎么会舍不得?

  岑宛在二人面前停住。

  “抬起头。”

  另一个男人先抬起头,朝她露出礼貌的笑容。

  “大小姐。”

  谢丛生握紧拳,缓慢地抬起头。

  下一瞬,一只柔软的小手托住了他的下巴。

  谢丛生脑中骤然一空。

  岑宛微微仰着脸,浅琥珀色的眼眸近在咫尺,清晰映出他的模样。

  一切杂乱的思绪都在此刻停顿。

  岑宛仔细端详了他片刻。

  “你叫什么名字?”

  谢丛生张了张嘴,嗓音干涩得厉害。

  “大小姐,我叫谢丛生。”

  “谢丛生……”

  她轻声念了一遍,唇角弯起。

  “是丛林的丛,生命的生吗?”

  “是。”

  “这个名字很好记。”

  岑宛松开手,又后退半步看他。谢依旧站得笔直,冷硬的面孔因为紧张显得更加严肃。

  她忽然笑了。

  “你长得好看。”

  谢丛生耳边嗡的一声。

  岑自明则皱起了眉:“宛宛,选保镖不是选模特。”

  “阿达叔叔不是已经试过他们的身手了吗?”

  岑宛回头,理所当然地道:“既然身手都好,那我当然要选一个看着顺眼的。”

  岑自明一时无言。

  “爸爸,我就要谢丛生了。”

  她说完便朝岑自明走去。

  谢丛生仍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他被选中了。

  她亲口说,要他。

  从记事起,他得到的东西屈指可数。那些别人唾手可得的东西,他总要拼上半条命才能抢到,甚至拼了命也未必有用。

  可这一刻,天上像真的掉下了一块馅饼,恰好砸在他的头上。

  他有资格留在她身边了。

  “谢丛生。”

  岑宛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见他仍站着不动,她疑惑地问:“你怎么还不过来?”

  谢丛生猛地回神。

  “是,大小姐。”

  他大步跟上去,步伐看似沉稳,只有紧绷的下颌泄露了一丝情绪。

  岑宛指了指草坪上的画架。

  “麻烦你先帮我把画板拿回去,画还没有干,不能碰到画布。”

  “是,大小姐。”

  岑宛转头对岑自明道:“爸爸,我有些累,先回房间了。”

  “晚饭想吃什么?”

  “没什么胃口。”

  “那让厨房给你煮海鲜粥。”

  说完,岑自明又不自觉唠叨,“画画的时间不能太久,回去先洗澡,别又坐在窗边看书。”

  岑宛无奈地拖长了声音:“知道了,爸爸。”

  岑自明摸了摸她的头:“去吧。”

  等岑宛转身,他看向抱起画板的谢丛生。

  方才面对女儿时的温和顷刻淡去。他语气依旧不重,眼底却浮出冷意。

  “看好小姐。”

  谢丛生迎上他的目光:“是。”

  岑宛站在长廊入口,回头催促:“谢丛生,快一点。”

  “是。”

  谢丛生转身跟上。

  晚霞落在铺着花砖的长廊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谢丛生抱着画板和颜料箱,始终落后岑宛半步,不远不近。

  可他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岑宛的背影上。

  岑宛看着地上那道始终跟随自己的高大影子,眼底的单纯渐渐淡去。

  这具身体叫岑宛,是港城岑家唯一的大小姐。

  岑家是传承数代的老牌豪门,二十多年前与Y国贵族联姻,岑母生下岑宛后不久便去世。此后,岑自明没有再娶,又当父亲又当母亲,将唯一的女儿捧在手心里养大。

  在外人眼里,岑宛拥有旁人做梦都得不到的一切。

  显赫的家世,数不清的财富,还有一个把她看得比命还重的父亲。

  可在原本的故事里,她不过是时蔓重生后走向幸福的垫脚石。

  时蔓的父亲曾为救谢父意外去世,谢父出于愧疚,主动承担起照顾时蔓母女的责任。可他嗜赌成性,不仅没能让时家母女过上好日子,反而欠下天价赌债,最后一死了之。

  所有债务,都落到了谢丛生肩上。

  谢丛生一边替父还债,一边接济时蔓母女,吃尽苦头。

  偏偏时蔓并不知足。

  前世,她认识了一个豪门少爷,便丢下生病的母亲,卷走谢丛生辛苦攒下的所有钱,跟着对方去了国外。

  多年后她被抛弃,狼狈回到港城,才知道母亲早已病逝,而那个被她吸血多年的谢丛生,已经成为港城令人闻风丧胆的资本新贵。

  旧情人向她承诺,只要她能拿到谢丛生公司的机密,就娶她进门。

  她接近不了谢丛生,豪门梦再次破碎,最后只能跌进红灯区,染病而亡。

  临死前,时蔓在电视里看见谢丛生的采访,终于后悔了。

  她想,倘若当初没有卷钱逃跑,若是一直陪在谢丛生身边,享受他成功后的一切的人,会不会就是她?

  于是她重生了。

  重生后的时蔓守着谢丛生,再也不肯离开。可谢丛生铁石心肠,无论她付出多少,都没有接受她。

  后来,前世抛弃她的那个豪门少爷再次出现,告诉她,谢丛生准备与岑家联姻。

  为了不让自己的豪门梦落空,时蔓借着那位少爷的关系参加岑家宴会,有意接近岑宛。

  她嫉妒岑宛,嫉妒这个从未吃过苦的大小姐,却又装成她最亲密的朋友,将她一步步推向另一个男人。

  她告诉岑宛,那位豪门少爷温柔深情,值得托付终身。

  岑宛信了。

  可直到婚后她才知道,丈夫心里始终惦记着时蔓。朋友的欺骗,丈夫的背叛,让这个从小被保护得太好的女孩彻底崩溃,最终抑郁而亡。

  岑自明晚年失去唯一的女儿,教训了那个男人,随后离开港城,定居国外。

  而时蔓听见岑宛的死讯,不过感慨了几句命运无常,很快便将她抛在脑后。

  长廊里的风轻轻吹过。

  岑宛停下脚步。

  身后的谢丛生也立刻停住,低声问:“大小姐,怎么了?”

  岑宛回头看他。

  现在的谢丛生还不是后来那个只手遮天、冷漠狠戾的男人。他身上的西装并不合身,袖口处甚至留下了洗不干净的磨损。

  岑宛弯起眼睛,轻声道:“谢丛生,以后要听我的话。”

  谢丛生站在暮色里,指节稳稳托着她的画板。

  “我会。”

  岑宛伸出一根纤细的小拇指。

  谢丛生怔住:“这是……”

  “拉钩呀,你不会吗?”

  “会。”

  谢丛生迟疑片刻,腾出一只手,小心地勾住她的小拇指。

  岑宛的手指柔软细嫩,他指腹却覆着粗糙的薄茧。皮肤相触的瞬间,谢丛生几乎屏住了呼吸,连力气都不敢用。

  岑宛晃了晃两人勾住的手指。

  “拉钩之后,就不许变了。”

  谢丛生垂眸看着她,声音低哑而郑重。

  “是,大小姐。”

  只要她需要,他都会守着她。

  哪怕明月永远不会落入烂泥,他也愿意站在最阴暗的地方,替她挡住所有伸来的手。

  岑宛松开他,转身继续向前。

  “走吧。”

  “是,大…”

  谢丛生还没说完话,岑宛就忽然转头看着他说,“还有,你不用一直叫我大小姐,听起来怪怪的。”

  谢丛生脚步一顿:“那我该叫您什么?”

  岑宛微卷长发被晚风吹起,笑意明亮。

  “他们都叫我宛宛。”

  谢丛生望着她,喉结缓缓滚动,却无论如何也念不出那两个过分亲昵的字。

  半晌,他低下头。

  “我还是叫您大小姐。”

  “随你吧。”

  岑宛没有勉强他,只提着裙摆走向长廊深处。

  谢丛生再次跟上。

  他忽然有些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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