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路的老旧小区,刚过早上六点半。

  路边的积水坑里泛着一层浑浊的油花,空气里全是炸油条的呛人油烟味儿。

  王大妈站在油锅前头。

  眼圈熬得发青,活像被人迎面掏了两拳。

  她昨晚听收音机里说,凌霄财团把全市的水电网全给签走接管了。

  吓得她一宿没敢合眼,胃里阵阵冒酸水。

  资本家管水电,那还不把这水费电费涨到天上去?

  这炸油条的面,以后怕是连水都和不起了。

  她哆哆嗦嗦地往那条满是油渍的围裙上,狠狠蹭了蹭手上的滑腻豆油。

  从肥大的裤兜里,掏出个屏幕左上角碎成蜘蛛网的破智能手机。

  大拇指因为常年干活,皮糙肉厚,点着“凌霄生活APP”的图标。

  因为手抖,连着戳了三下才算点开。

  “大妹子,来半斤油条,炸酥点啊。”

  隔壁楼的老李头拎着个破网兜凑过来,探着个秃脑袋往屏幕上瞅。

  “看啥呢?查电费呢吧?我这心里也直突突,晏爷这回不得扒咱们一层皮?”

  王大妈没搭理他。

  她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猛地灌进一口呛人的油烟,刺激得她直咳嗽。

  手指头点进账单页面。

  那个暗金色的云层页面转了个圈,跳出一长串数字。

  王大妈愣住了。

  她拿手背使劲揉了揉眼角的干眼屎,以为自己老花眼犯了。

  “这……这不对啊……”

  她嗓子劈了,干涩的声音像两块破木头在硬磨。

  老李头急了,一把夺过手机。

  “咋的了?涨了多少?一千还是一万?”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住那块满是裂纹的屏幕。

  下一秒,老李头倒抽风似的吸气,牙床子磕碰得咔咔响。

  “降……降了?!”

  老李头结巴得舌头都捋不直了。

  “上个月你家水费三十八,电费一百二。这上面怎么写的……实缴七十五?”

  王大妈一把抢回手机。

  指着下面那行加粗的红字,手抖得像是个发了病打摆子的。

  “你瞎啊!看底下这行字!”

  “全额支持凌霄积分抵扣……这月连现金都不用交!”

  这时候,早点摊外头呼啦啦围过来一群大爷大妈。

  都是刚下楼买早点,被老李头那一嗓子喊过来的。

  “真降了?我家也降了三十多块!”

  “连特么污水处理费都给免了!晏爷这是真下血本啊!”

  一个剃着板寸、穿着脏工装的中年汉子挤进人群。

  扯着破锣嗓子嚎,唾沫星子在清晨的冷风里乱飞。

  “哎哟喂,我大侄子以前在供电局干临时工。”

  “他刚发朋友圈说,里头那三万多光拿钱不干活、天天喝茶看报纸的闲人,全让财团的AI系统给开了!”

  板寸汉子一拍大腿,“啪”地一声脆响。

  “裁得好!养着那帮体制内的蛀虫,那开销全特么算在咱们老百姓的电费里头了!”

  “晏爷万岁!这才是真金白银给咱们留活路啊!”

  他兴奋得脸皮涨红,脖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像要爆开一样。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

  街角那家本来生意惨淡快要关门的杂货铺,老板直接搬出两挂一万响的大地红。

  拆了包装直接扔在马路牙子上。

  “噼里啪啦——轰!”

  刺耳的鞭炮声瞬间在逼仄的街道上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麻。

  浓烈的劣质火药硝烟味,跟起了大雾似的。

  顺着风往人鼻窟窿里钻,呛得人直掉眼泪。

  可满大街的人,愣是没一个捂着鼻子躲开的。

  整个京州街头,像个被一点火星子引爆了的巨型火药桶。

  彻底沸腾了。

  锣鼓声“哐当哐当”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老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根本不需要什么居委会来组织。

  有人手里挥着红布条,甚至有大爷举着用硬纸板糊的财团暗金色LOgO。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护食成功的、近乎癫狂的涨红。

  他们不管什么国家命脉,也不管什么资本剥削。

  他们只认账单上少掉的那几十块钱。

  只认这一分不用掏的凌霄积分。

  一辆连牌照都没挂的老款黑色桑塔纳。

  像个见不得光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停在街角一棵粗壮的老槐树底下。

  车窗玻璃贴着死黑的防爆膜。

  外头的老百姓敲锣打鼓从旁边路过,根本看不见里头坐着谁。

  右边的后车窗,仅仅降下来一条不到两指宽的缝隙。

  外头那股子呛人的硫磺鞭炮味儿,顺着缝隙死命往里钻。

  车厢里没开空调,闷热得像个封死的旧棺材。

  李达康缩在后座左边。

  他那件白衬衫的领口早就被虚汗浸透了,贴在脖子上又黏又凉。

  他死死盯着窗外那帮敲锣打鼓的老百姓。

  两只手的手指头,像鸡爪子一样死死抠在真皮座椅的边缘。

  指甲因为用力过猛。

  “嘶啦”一声轻响,直接把皮子刮破了一层。

  翻出里头泛黄的白色海绵垫子。

  但他像没知觉一样,指尖还在死命往里头抠。

  “疯了……全特么疯了……”

  李达康牙齿打着战,上下牙床磕碰出细碎的响动。

  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来回撞击。

  “那可是把汉东五千万人脖子拴死的卖身契啊!”

  他猛地转过头。

  那双眼珠子熬得全是红血丝,透着股被逼进死胡同的野狗般的绝望。

  “沙书记,这帮刁民被晏清风卖了,还在给人家敲锣打鼓!”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刮擦着,“他们怎么能高兴成这样!”

  沙瑞金坐在右边。

  半张死气沉沉的老脸隐没在车厢的阴影里,像一尊没了生气的泥菩萨。

  他没转头看李达康。

  视线顺着那条狭窄的车窗缝隙,定格在外头。

  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正举着个印着晏清风头像的纸牌子,在泥水里又蹦又跳。

  沙瑞金脸上的皮肉松垮地往下耷拉着。

  胃里那股子翻江倒海的酸涩感,这会儿变成了令人麻木的死水。

  他伸手进上衣兜,摸出一根特供香烟。

  塞进干裂蜕皮的嘴唇里。

  拿着打火机的手抖了三次,“咔哒、咔哒”。

  连着滑了三下火轮,才勉强擦出一点橘黄色的火苗,把烟点着。

  “呼——”

  青白色的烟雾在狭窄的车厢里散开。

  那股子高档烟草的味儿和外头的劣质火药味混在一起。

  呛得李达康猛咳了两声,眼泪花子都咳出来了。

  “老李啊,你干了半辈子行政,还没看明白吗?”

  沙瑞金嗓音沙哑。

  像拿粗砂纸在水泥地上硬生生摩擦出来的动静,听得人牙酸。

  他吐掉嘴里的半截碎烟丝,眼底透着股子凉透骨髓的死灰。

  “晏清风根本没想当什么只知道吸血的旧资本家。”

  沙瑞金夹着烟的手指头,微微抬起。

  指着外头那群陷入狂欢的老百姓,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裁掉那三万多吃空饷的,砍掉各级部门的审批损耗。”

  “把省下来的钱,一分不留,全砸在老百姓的水电气费上。”

  沙瑞金闭上眼,把后脑勺靠在车窗玻璃上。

  “这就叫阳谋。无解的阳谋。”

  李达康喉结苦涩地滚了一下,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吐沫。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胸腔里那颗心脏砸得肋骨生疼。

  像是有一把生锈的刀在肋骨缝里搅动。

  李达康死死抓着破了洞的真皮座椅。

  看着街上那些把晏清风当活神仙一样供奉的底层市民。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沙书记……晏清风这不是在做买卖啊。”

  李达康的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纸,透着股彻底认输的悲凉。

  “他这是在拿咱们官方的底裤和钱袋子,给这汉东五千万人……发军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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