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来,带着股水草烂泥的土腥味。

  晏清风左手托着个粗陶罐子,里头装着暗红色的颗粒鱼食。

  鱼食表面那层薄薄的油脂蹭在手心,滑腻腻的,带着点腥气。

  “哗啦——”

  几十条半米长的大锦鲤瞬间像疯狗一样聚拢过来。

  鱼尾巴疯狂拍打水面,鳞片刮蹭着鳞片。

  刺耳的扑腾声混着翻腾的水花,全钻进了旁边桌上搁着的那部黑色手机里。

  电话开着免提。

  那头,小林带着哭腔的嘶吼声还没散干净。

  晏清风扯起半边嘴角,嗤地笑了一声。

  把手里剩的几粒残渣随意在西裤裤腿上蹭了两下。

  “听见了没?沙书记。”

  晏清风声音不紧不慢,跟平常菜市场问大白菜斤两没啥区别。

  “这水管子和电闸,现在不用我费事去拔。”

  他从旁边周远手里接过一块温热的湿毛巾。

  一根一根擦着发黏的手指缝。

  “你们自己的人,就已经替我拔了。”

  省委常委会议室里。

  那台红色座机的免提喇叭里,水花声震得沙瑞金耳膜嗡嗡直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扎破的掌心。

  血已经凝固成了一道暗红色的血痂。

  黏着皮肉,稍微一动就扯着神经丝丝拉拉地疼。

  “晏、晏清风……你少在这装神弄鬼!”

  沙瑞金咬着牙,腮帮子上的硬肉梗出一块。

  “两千多号抄表工罢工……是不是你在背后给的钱挑事!”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拉锯一样喷在座机的话筒上。

  “哎哟卧槽,这锅甩得可真利索。”

  没等晏清风搭理,电话那头传来周远粗鄙的大嗓门。

  伴随着“咔嚓”咬碎苹果的清脆动静。

  “老头,你们财政局半年没给电网发工资了!”

  周远嚼着苹果含混不清地骂。

  “人家连买我晏爷一块二精米的钱都凑不出,活该拉你们的闸!”

  沙瑞金被噎得喉结一阵乱滚。

  胃里那滩酸水直往食道上涌,烧得嗓子眼火辣辣的。

  旁边的财政厅长老周瘫在地上,缩着脖子连个屁都不敢放。

  晏清风把脏了的毛巾随手一抛。

  毛巾准确掉进旁边的藤编垃圾篓里,发出一声闷响。

  “沙书记,骨气这东西,真不能当饭吃。”

  晏清风走到红木圆桌前,端起一杯刚泡开的大红袍。

  茶水表面飘着两片舒展的茶叶。

  “你跟我谈军队?谈京城的老爷子?”

  他吹了吹热气。

  声音隔着无线电波,硬是透出一股子刺骨的寒意。

  “十二点一过,全省停水停电。”

  晏清风抿了一口茶,茶水温热,略带苦涩。

  “到时候,汉东这五千万人。”

  他停顿了两秒。

  “那些只认我晏清风给的福利的老百姓。”

  会议室里的几个人,全吓得屏住了呼吸。

  李达康甚至忘了自己裤腿还在往下滴泥水。

  死死抓着椅背,指甲把真皮抓出几道深陷的白痕。

  “他们要是发现……是你们这帮当官的,为了守着那点可笑的权力。”

  晏清风指腹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

  “让他们晚上看不了电视,炒菜打不着火,连马桶里的屎都冲不下去。”

  他语气里夹着几分轻蔑的笑意。

  “你猜,他们会不会冲进省委大院……”

  “把你们这墙皮,一块一块生生啃下来?”

  沙瑞金脑子里“轰”地一声。

  仿佛有一把生锈的锯子,正在拉扯他的脑神经。

  疼得他眼前冒出一片白毛汗。

  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眉骨砸在桌上,晕开一圈浅灰色的水渍。

  “晏总……晏爷!”

  李达康实在扛不住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座机前,膝盖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咱、咱有话好商量……三千亿……”

  李达康舌头打结,带着唾沫星子喷在键盘上。

  “我们给利息!高利贷的利息都行!只要别断电!”

  “滚一边去。”

  晏清风的声音瞬间冷透。

  像冰锥子直接扎进李达康的耳朵里。

  “我说了,要特许经营权。”

  他把茶杯磕在桌上。

  陶瓷撞击玻璃板,“叮”的一声脆响。

  “不签也行。”

  晏清风双手插进西裤兜里,看着水里还在疯抢的锦鲤。

  “那你们就干脆点,直接召开发布会,宣布汉东政府财政破产。”

  他歪了歪脖子,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我等得起。”

  电话那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能听见几个人粗重紊乱的喘息声,跟破风箱一样。

  “我凌霄财团的仓库里,囤着十万台重型柴油发电机。”

  晏清风语气平淡。

  “全市的高端净水设备,全捏在我手里。”

  他嘴角扯平,最后砸下一句宣判死刑的话。

  “我有发电机,我有干净水。”

  “你们有吗?”

  “晏……”

  沙瑞金刚张开嘴,干裂的嘴唇崩开一条缝,渗出一丝发咸的血味。

  “嘟——嘟——嘟——”

  毫不留情的挂断音瞬间响起。

  盲音像催命符一样回荡在空旷的会议室里。

  沙瑞金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一松。

  那根红色的塑料听筒滑下去,砸在机座上,又弹到桌面上。

  发出“哐当”几声噪音。

  他整条胳膊像被抽掉了筋骨,软绵绵地垂在西裤外侧。

  胃部痉挛在这瞬间达到了顶峰。

  五脏六腑全拧在一起,扯着疼。

  沙瑞金猛地歪过头。

  “哇——”

  一口发黄的苦涩酸水,直接呕在了羊毛地毯上。

  刺鼻的胃液臭味瞬间在封闭的屋子里散开。

  老周吓得往后连连倒退,一屁股坐回自己的脏水坑里。

  “沙、沙书记!”

  沙瑞金双手死死撑着桌沿,大口倒着气。

  眼角被逼出生理性的老泪,混合着冷汗往下糊,蛰得眼睛生疼。

  外头的雨下得更邪乎了。

  风扯着树枝子,像是有无数只鬼手在拍打玻璃窗。

  “砰砰”作响,随时要撞碎玻璃。

  突然。

  头顶那几盏常亮的白炽灯。

  “滋啦——”闪烁了两下,爆出一阵短路的电流音。

  屋里光线猛地暗了下去,接着又顽强地亮起。

  只不过灯光已经变成了昏黄发虚的颜色,像快断气的蜡烛。

  老张抬起头,盯着头顶。

  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了,牙缝里往里倒吸着凉气。

  “电压……电压不稳了。”

  他指着灯泡的手指头抖成了帕金森。

  “停、停电的前兆……他们真拉总闸了!”

  李达康瘫坐在地。

  裤裆冷冰冰地贴着肉,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玩意儿。

  他仰起头,绝望地看着沙瑞金。

  “沙书记……”

  李达康嗓音劈得没法听,带着难看的哭腔。

  “签了吧……再不落笔,外头那两百个包工头,真得把咱们生吃了啊!”

  沙瑞金没动弹。

  他只是直勾勾盯着地毯上那滩自己呕出来的黄水。

  酸臭味直冲鼻腔,他连抬手捂鼻子的力气都没了。

  墙上那个破石英钟。

  秒针“咔哒咔哒”走得飞快。

  这会儿已经指到了十一点四十五。

  离十二点的生死线,就剩十五分钟。

  门外走廊里。

  刚才还静悄悄的政府大楼,现在像炸了马蜂窝。

  凌乱的脚步声、皮鞋砸地的“哐哐”声、女文员压抑不住的尖叫声。

  全隔着那扇木门钻进耳朵。

  “电梯!电梯卡在三楼了!快叫物业!”

  有人在外面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全是恐慌。

  小林坐在地上,两眼发直。

  他用剩下那只穿着皮鞋的脚蹬了蹬地,把自己往墙角缩。

  “没物业了……物业公司的也是凌霄下属的皮包公司,早跑没影了。”

  小林咧嘴傻笑了一声,比号丧还瘆人。

  沙瑞金缓缓转过身。

  身子摇晃了两下,像根被白蚁掏空的朽木,随时能碎一地。

  他走向桌子正中间。

  那份边缘撕裂的牛皮纸袋,就静静躺在那儿,像个张着嘴的黑洞。

  沙瑞金弯下腰。

  用还在渗血的右手,哆哆嗦嗦地拉开抽屉。

  摸索了半天,翻出一支用来签红头文件的高级红漆钢笔。

  笔盖拔出来的“啵”声,在屋里显得特别响。

  他把钢笔尖悬在那份特许经营协议的最后一页。

  手腕抖得像筛糠。

  笔尖在距离纸面几毫米的地方疯狂晃动,就是落不下去。

  李达康连滚带爬地凑过来。

  他不管不顾地一把抱住沙瑞金的大腿。

  湿透的西装裤蹭了沙瑞金一裤腿黑泥。

  “不能犹豫了老领导!”

  李达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仰着头干嚎。

  “就算当狗,也得先活过今天中午啊!外头……外头车喇叭声都快把楼震塌了啊!”

  窗外,市委大院外的马路上。

  阵阵刺耳的汽车鸣笛声,“嘀——嘀嘀——”连成了一大片。

  夹杂着隐隐约约的群众怒骂,声浪一阵盖过一阵。

  沙瑞金闭上眼。

  牙根咬得咯吱响。

  笔尖重重压下。

  “咔——”

  因为用力过猛,钢笔尖直接戳破了纸张,划到了下面的红木桌面。

  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就在他划完最后一笔,扔掉钢笔的瞬间。

  “咣当!”

  会议室的窗玻璃被人从外面砸了一块石头。

  石头没砸穿防弹玻璃,弹到了窗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紧接着,门外传来老周绝望的嘶喊。

  “沙书记……别签了!”

  老周连滚带爬地从走廊撞进门,手里举着个屏幕稀碎的手机。

  他满脸惊恐,像见了活鬼。

  “齐卫东……齐专员刚在火车站被两架无人机堵住了!他、他把最高层那份密令,当着几百个旅客的面……”

  “他把密令吃了?!”李达康猛地抬起头,一把揪住老周的裤腿打断。

  老周吓得一哆嗦,手机差点甩出去。

  “不、不是吃……他对着无人机摄像头喊……汉东的事京城管不了了!让晏爷直接给他留个全尸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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