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那边的夜雨,下得人骨头缝里都冒着绝望的寒气。

  京城这头,三环边上的高档公寓里,地暖开得燥热。

  钟小艾捏着水晶高脚杯,指骨泛着青白。

  “啪嗒”一声。

  杯底磕在实木茶几边缘,手心出汗,滑了一下。

  半杯十几万的罗曼尼康帝泼了出去。

  暗红色的酒液砸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洇出一大片像干涸血迹的污斑,散着股酸涩的发酵味。

  她连抽纸去擦的动作都没做,胸口像拉风箱一样上下扯动。

  客厅那台超薄电视机里,新闻频道的女主播字正腔圆,声音刺耳。

  “据本台最新消息,凌霄财团旗下资本已全面整合京圈文娱市场……”

  钟小艾抓起遥控器,按键的手指头直发抖。

  连摁了几次电源键,没关掉,反倒按到了音量加号键。

  声音猛地炸响。

  她气得一把将遥控器砸向电视机。

  塑料外壳磕在屏幕边框上,弹飞到角落,两节南孚电池骨碌碌滚进沙发底。

  钓鱼台那场国宾宴才过去没几天。

  晏清风掀桌子的余波,把京城的权贵圈子撕了道大口子。

  那些平时跟钟家称兄道弟的叔伯,连夜撇清干系。

  她爸昨晚接了几个拒接电话,气得心梗,现在还在ICU里插着管子。

  钟家,成了向那个汉东疯子摇尾乞怜的弃子。

  隔天上午,部委大楼,地下负一层的档案室。

  空气里飘着股纸张发霉的怪味,吸进肺里直刺挠喉咙。

  头顶那根老式日光灯管接触不良,发出“嗞啦嗞啦”的电流声,闪得人眼晕。

  钟小艾坐在角落那张漆皮掉得斑驳的铁皮桌前,盯着面前落满灰的卷宗。

  “砰。”

  一摞半米高的报废文件,被重重砸在她的桌角。

  灰尘腾空而起,呛得她捂着鼻子,偏过头闷咳了两声。

  “哎哟,小艾姐,这灰大,呛着你这贵体了?”

  说话的是个刚分来不到半年的科员,叫刘波。

  以前这小子见她,隔着走廊就弯腰叫“钟处”,端茶倒水跟个伺候主子的太监似的。

  刘波现在单手撑着她桌沿,嘴里嚼着口香糖,吧唧作响。

  “主任交代了啊,这几箱子陈年烂账,今天下班前必须碎完。”

  他吐了个泡泡,泡泡破了糊在嘴唇上,拿手背胡乱一抹。

  “哦,忘了说,那碎纸机老卡纸,您受累,一页一页慢慢拆着弄。”

  钟小艾猛地站起来。

  起得太急,膝盖重重撞在铁抽屉拉手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眼泪花都逼出来了。

  “刘波,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敢支使我?”

  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

  “我档案关系还在巡视组,你信不信我去找纪检……”

  “信信信,我咋不信呢?”

  刘波翻了个白眼,扯着嘴角乐出声,透着股明晃晃的轻蔑。

  “钟处长,还拿老黄历吓唬人呐?”

  他凑近了点,带着股劣质烟草味,冲她呼了口气。

  “上面早传开了,你们钟家现在为了避晏清风的霉头,自个儿把底裤都脱了。”

  刘波拍了拍那摞废纸,震落一层浮灰。

  “让你干你就干,哪那么多废话。不干?不干明天连这负一楼都没你待的地儿。”

  他一脚踢开旁边的折叠椅,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吹着口哨走了。

  钟小艾瘫坐在铁皮椅子上。

  椅子腿螺丝松了,跟着她身子一晃,嘎吱乱响。

  下午三点,冷空气过境。

  京城刮起了干硬的北风,刀子一样割着人的脸颊。

  红墙绿瓦的大院门口,落叶被风卷着在柏油路上打转,擦出沙沙的枯树叶声。

  钟小艾裹紧了那件驼色大衣,踩着五厘米的细高跟。

  脚趾头在鞋尖里冻得发麻,失去了知觉。

  她哆嗦着手,掏出手机,拨打她大伯的私人号码。

  听筒里永远是冷冰冰的“对方正在通话中”。

  那是被拉黑了的盲音。

  她咬破了干裂的下嘴唇,血腥味散在舌尖上。

  把手机揣回兜里,硬着头皮走向大门哨卡。

  “同志,我找二号楼的陈老。我是他侄女,钟小艾。”

  她挤出个笑,嘴角僵硬得像块受冻的木板。

  站岗的警卫员面无表情,眼神没在她脸上多停留半秒。

  “抱歉,没接到放行通知。”

  警卫员手握着钢枪,声音梆硬。

  “非登记人员,请退到黄线以外。”

  “你打个内线帮我问问行吗?”

  钟小艾急了,伸手去拽警卫员的绿色军大衣袖口。

  “我上个月还来过!陈老他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他不可能不见我!”

  警卫员往后撤了半步,躲开她的手。

  眉头拧成个疙瘩,手掌按在腰间的警棍扣子上。

  “退后!再靠近警戒线,我要采取强制措施了!”

  钟小艾吓得一哆嗦,脚下绊了下黄线凸起的减速带。

  细高跟一歪,“咔吧”一声。

  她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大衣沾了一层灰,名贵的丝袜在膝盖处磕破个小洞,渗出几丝血迹。

  大院里刚好开出一辆挂着特权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

  车窗降下半截。

  里头坐着的,正是她刚才要找的那个陈老,正捏着个保温杯喝水。

  钟小艾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挣扎着爬起来往前扑。

  “陈伯伯!陈伯伯你看看我!我是小艾啊!”

  司机一脚油门轰响。

  排气管喷出一股刺鼻的尾气,呛得她弯腰干呕。

  陈老连眼皮都没抬,车窗缓缓升起,把她的哭腔死死隔在玻璃外头。

  后车轮碾过一个小水坑,溅了她大衣下摆一身的黑泥星子。

  天擦黑了。

  国贸CBD的十字路口,车流堵成了一条发光的长龙。

  喇叭声此起彼伏,吵得人脑门突突直跳。

  钟小艾一瘸一拐地走在斑马线上。

  对面那块几百平米的巨型LED屏上,刺眼的红光兜头罩下来。

  上面跳动着凌霄财团狂飙的股价数据。

  红得像血,涨幅的数字晃瞎了人的眼。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生在罗马。

  那些商人、土老板,不过是她们这些权力阶层脚底下的尿壶。

  现在,那个叫晏清风的男人,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直接把罗马给推平了,把她们全踩进了散发着恶臭的烂泥里。

  她靠在路边的公交站牌上。

  冷风吹透了大衣,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手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滑到通讯录最底端。

  那是侯亮平的号码。

  那个在汉东因公殉职,连尸体都没捞着的老公。

  她现在啥也不想,就想听听那个号码里熟悉的忙音,找点活人待过的念想。

  手指头冰凉,按了两次才按准绿色的拨号键。

  手机贴在冻得发红的耳朵上。

  没有忙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机械女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慢吞吞地来回拉扯着她的心脏。

  钟小艾身子一晃,手机从冻僵的掌心滑落。

  “啪”的一声砸在柏油路上,屏幕碎出几道网状的裂纹。

  旁边一个穿着花夹克、打着耳钉的小青年路过。

  肩膀不小心撞了她一下,手里拿着的奶茶晃出几滴落在鞋面上。

  小青年回头瞅了眼她那失魂落魄的样,又看了看地上碎了的手机,啐了口唾沫。

  “有病吧大姐?”

  小青年揉着肩膀,满脸不耐烦地骂咧咧。

  “站大马路上发什么呆啊,老公死绝了还是咋的?”

  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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