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在认命书上签的字,墨水干透还没半个月。

  京城二环里的一栋灰色大楼内,炸锅了。

  这地方是国家宏观经济数据统计中心。

  大厅里没开大灯。

  几百台电脑主机的散热风扇嗡嗡直转,吹出干燥温热的风。

  整面墙的曲面大屏幕闪着幽幽的冷光,把底下坐着的一圈白发大老,脸照得惨绿惨绿的。

  前阵子华尔街砸盘,加上京圈文娱那一波地震。

  余波还没散干净。

  沿海那几个经济大省的柱状图,在大屏幕上齐刷刷全绿了。

  绿得发乌,趴在底线附近跟死鱼一样翻白肚。

  “这……这江浙沪的盘子,缩水了百分之九?”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老头,伸出哆嗦的手指头。

  指尖点在半空,又猛地缩回来。

  他拿袖口擦了擦脑门上冒出的冷汗,油光光的。

  “这第四季度刚开局,全国的经济大盘这就算是折了腿了啊。”

  “哎,老李,你快瞅那儿!”

  旁边的秃顶男人一巴掌拍在桌面,震得茶杯盖子直跳,茶水泼在鼠标垫上。

  他指着屏幕最边缘的一个角落,嗓音都喊劈叉了。

  “那……那个红柱子是咋回事?机子漏电了?!”

  几十双眼睛唰地一下全挪了过去。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头顶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嘶嘶的倒抽气声。

  屏幕最右侧。

  代表汉东省的那根红色GDP柱状图,像一根扎眼的带血长矛。

  直接捅穿了统计表格的顶端红线。

  数字疯狂往上滚,最后死死卡在了一个能让人脑血管爆裂的数字上。

  四百。

  逆势狂飙了整整百分之四百。

  “咳咳……咳咳咳!”

  老李一口气没倒上来,捂着胸口剧烈咳嗽。

  脸憋得紫红,假牙都差点喷出来。

  “这数据造假也得讲点基本法吧!沙瑞金是穷疯了吗?敢往上面报这种离谱的账!”

  “查!马上派专项调查组!”

  秃顶男人一拳砸在键盘上,塑料按键崩飞了一个。

  “去汉东!我倒要看看,他们这是印钞机成精了,还是地里长出金条了!”

  当天下午。

  京州国际机场的停机坪上,风挺大。

  秋风卷着一股航空煤油的酸臭味,直往人领口里灌。

  调查组长齐卫东裹紧了黑夹克。

  拉链直接拉到下巴颏,冰凉的金属拉锁贴着肉,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夹着公文包的审计员,一个个被冷风吹得缩着脖子。

  “齐局,咱们先去省委大院找沙书记对接?”

  旁边的小刘推了推黑框眼镜,吸溜了一下鼻涕。

  齐卫东从兜里摸出根皱巴巴的烟,咬在嘴里。

  防风火机点了两下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吐出灰白色的烟圈,被风一吹就散了。

  “对接个屁。先下基层,去菜市场、去超市,看看这百分之四百的底气在哪。”

  半小时后,京州城南最大的农贸批发市场。

  齐卫东踩着满地烂菜叶子和泥水,走到一个卖肉的摊子前。

  案板上的猪肉泛着新鲜的红光,没那种放久了的酸味。

  “师傅,这五花肉咋卖的?”

  他指了指那块肥瘦相间的肉,喉结滚了一下。

  摊主是个光头胖子。

  正拿着块脏抹布擦手,油乎乎的手指头在围裙上抹了两把。

  “一块五一斤。凌霄农业自家养的猪,吃那种啥高科技饲料长大的。”

  胖子咧着嘴,露出一颗大金牙。

  “香着呢!要多少?我给你现切。”

  齐卫东嘴里的烟头掉在了地上。

  烟灰溅在皮鞋尖上。

  “一块五?你卖的是病死猪吧!”小刘在后面插了句嘴,满脸嫌弃。

  “去去去!瞎白话啥!”

  胖子一听不乐意了,手里那把杀猪刀邦的一声剁在案板上。

  刀刃嵌进木头里,震得肉皮直颤。

  “整个汉东都这价!晏爷给的福利,你懂个篮子!”

  齐卫东蹲下身子。

  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张红色的百元大钞,还挺新,折痕硬挺。

  “给我来十斤。不用找了。”

  他把钱递过去。

  胖子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那张钱。

  他连手都没伸。

  反倒往后退了半步,撇着厚嘴唇,翻了个大白眼。

  “大叔,你哪跑出来的山顶洞人?这破纸在我们这儿擦屁股都嫌硬。”

  齐卫东拿着钱的手僵在半空。

  被周围几个买菜的大妈盯着,老脸有点挂不住。

  “你这话啥意思?人民币你敢拒收?”

  “谁拒收了?你买个肉还给我整上纲上线了。”

  胖子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指了指摊位上方悬浮的一小块蓝色全息投影。

  “俺们这现在全刷‘凌霄积分’。你搁全息系统里绑个号,赚多少花多少。”

  胖子摆摆手,像轰苍蝇一样。

  “没积分赶紧走,别耽误我做买卖。这年头,拿着纸票子,你在这京州城连瓶矿泉水都买不着。”

  齐卫东默默把那一百块钱塞回兜里。

  钱角折了一下,有点扎手。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有点沉,鞋底在泥水里踩出吧唧吧唧的动静。

  晚上八点,京州大酒店临时办公室。

  烟灰缸里塞满了扭曲的烟头,像座小山。

  屋里没开窗,呛人的二手烟味儿熏得人眼睛直发酸,直流眼泪。

  桌上散落着一堆盖着省发改委公章的账本。

  几个审计员头发揉得像鸡窝,眼眶熬得通红。

  “齐局……”

  小刘把鼠标重重摔在桌面上,塑料壳子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烦躁地扯开领带,声音里透着股绝望。

  “查不出来。省财政厅的国库账户,干净得能饿死耗子。”

  “里头就剩下几万块钱的零头,这几个月连笔像样的进账流水都没有。”

  齐卫东靠在沙发上。

  两根手指夹着烟,烟灰烧了老长,掉在裤裆上。

  他没去拍。

  “税呢?那么大的几座固态电池工厂,那么多重型物流车满地跑,税去哪了?”

  他声音嘶哑,像砂纸在磨。

  旁边另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审计员,咽了口干沫。

  把一份加密破解出来的电子报表推到齐卫东面前。

  平板边缘沾着点泡面汤的油渍。

  “齐局,您看看这个。”

  黑框眼镜声音发抖,推眼镜的手指头都不听使唤了。

  “汉东现在的企业交易,老百姓发工资,连买颗白菜。”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壮胆。

  “全、全都绕开了国家结算网。他们用的是凌霄系统后台搞出来的虚拟信用点。”

  屋里死一样的安静。

  只剩下电脑主机机箱嗡嗡的散热声。

  “那百分之四百的GDP……”齐卫东咬着后槽牙。

  腮帮子上的肉一突一突的。

  “全是晏清风左手倒右手的数据。”

  小刘瘫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的吊灯。

  “凌霄放贷,凌霄发工资,凌霄定物价。老百姓干活赚积分,拿积分去凌霄超市买东西。”

  他苦笑了一声,比哭还难看。

  “官方那些印着红头文件的税票,在这儿就是一堆废纸。”

  齐卫东猛地站起身。

  起得太猛,眼前黑了一瞬,他赶紧伸手扶住桌沿。

  木头桌子被压得嘎吱响。

  他走到窗前,一把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

  窗外,是京州市璀璨到让人心慌的夜景。

  没一处暗角。

  远处的几座超级工厂灯火通明,巨大的物流卡车像发光的血管一样在这座城市里涌动。

  半空中,那个暗金色的凌霄LOgO悬在最高处。

  像只冷冰冰的眼睛,俯视着底下的芸芸众生。

  齐卫东抓起桌上的那部红色保密电话。

  手指头拨号的时候,按错了一个键,又赶紧退掉重按。

  电话通了,带点嘶啦嘶啦的电流杂音。

  “喂?老齐,查清底细没?那数据是沙瑞金造假吧?”

  京城那头的秃顶男人,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背景音还有敲键盘的动静。

  齐卫东握着听筒的手指骨节泛白。

  掌心里全是湿冷的虚汗,塑料听筒有点打滑。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卡了口痰,闷咳了两声才发出动静。

  “首长……不是造假。”

  齐卫东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声音抖得像筛糠。

  “这四百的增长,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

  那头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那你赶紧把账本封存带回来!”

  “带不回去。”

  齐卫东闭上眼,眼皮直跳。

  他看着玻璃倒影里自己那张煞白的老脸。

  “首长,这四百的GDP,没进国库。”

  他大口喘着气,胸腔里发出破风声。

  “这全是因为晏清风手指缝里漏出来的施舍……人家给汉东老百姓发福利,硬生生把盘子撑爆了。”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

  齐卫东咬着发颤的嘴唇。

  冷汗顺着鬓角流进领子里,冰凉。

  他死死抠着窗台边缘,颤抖着吐出最后半句话。

  “报告首长……汉东、汉东现在已经不能算是一个省了。”

  他吸溜了一下鼻子,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恐惧和无力。

  “它是一个高度发达的……完全独立运作的……财团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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