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样?!

  她再也想不到,和平哥竟会伤得如此之重。

  齐薇薇觉得她需要痛哭一场。

  然而,她只能捂住脸,默默啜泣。

  眼泪被冲走了,原本就异常红肿的眼睛被冷水一激,一阵蛰痛,像有人拿针扎在她的眼球上。

  更多的眼泪汹涌地流出来,混在凉水里,也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泪。

  齐薇薇好似没有感到疼痛一般。

  她的肩膀靠着水房冰冷的墙壁,瓷砖上的寒气透过棉猴渗进后背。

  她掏了掏兜,摸到一块手帕。

  是凌和平给她的。

  那次她去鲁省找女儿,他陪着她回来,路上她晕车,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手帕递给她。

  她一直带着,洗了又用,用了又洗,边角都磨毛了。

  此刻她把那块手帕展开,覆在脸上。

  手帕上早就没有他的味道了,可贴着皮肤的那一瞬间,她好像觉得他还在。

  她擦了脸。

  毛巾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她够下来,把脸和脖子都擦了一遍。

  然后她对着水房那面模糊的小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鼻头通红,嘴唇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慢慢往下压了压。

  她走出水房的时候,大夫站在门口等着。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大夫,请您告诉我他的伤情到底如何。”

  大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走廊里的梁冰。

  梁冰点了点头。

  大夫把她领到走廊拐角处办公室的椅子旁,让她坐下。

  他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对面,膝盖上摊开一本病历:

  “胸口一刀,左肋下缘,深及胸腔,没有伤到心脏,但刺破了胸膜,造成血气胸。腹部三刀,分别伤及小肠、结肠和一处肠系膜血管。他失血太多,送去当地医院的时候血压几乎测不到,整个人处于严重的失温状态。他们给他输了将近八千毫升的血,相当于把他全身的血换了两遍。回来后再次开腹,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把肠子上的破口缝了,血管也做了修复。又输了将近4000毫升的血,现在,命是保住了。”

  齐薇薇听着,指甲嵌进掌心里。

  那几处伤口的位置,她光是想一想就觉得疼。

  四刀。

  胸前一刀,腹部三刀。

  刀刀都是冲着要害去的。

  他拿身体挡了四刀。

  “您为什么说他醒不过来了?他能醒过来的吧?对吗?他……呜呜呜……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您说啊……”

  齐薇薇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乞求,又带着一些蛮不讲理。

  大夫合上病历,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旁边的梁冰一眼,梁冰把脸别过去,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这个……我真说不上来。我这辈子也就接触过三个病情类似的患者。一个是手术台上大出血休克,心脏停跳了两次,后来抢救过来了,但一直昏迷。他家里人不放弃,天天在床边跟他说话,放了十年录音机,他醒了。另外两个,一个在三个月后因为褥疮感染去世了,另一个半年后死于肺栓塞。所以,什么时候醒,能不能醒,我没有办法给您一个确定的答案。从他目前的各项指标来说,不乐观。”

  齐薇薇的指尖在掌心里掐出了血印子。

  她松开手,问:“他为什么醒不过来?他不是没有伤到脑袋吗?”

  “失血过多。”大夫耐心地解释,“大脑对缺血缺氧非常敏感。他在冰天雪地的环境里待了太久,体温一度降到三十度以下。这种程度的失温,对全身器官都是一次重创。他的大脑没有器质性损伤,这是好事。可什么时候能从这种抑制状态里恢复过来,取决于很多因素。他的体质,他的意志,还有……运气。”

  齐薇薇点了点头。

  她转头看向梁冰。

  梁冰靠在走廊的墙上,两只手插在兜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什么东西。

  “梁政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不是说,这个任务没有危险吗?”

  梁冰抬起头。

  他的眼睛也是红的,眼角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他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薇薇,我给和平派的这个任务,本来的的确确是没有任何危险性的啊。”

  “我没有追责的意思。”齐薇薇说,“我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梁冰深吸了一口气,从墙上直起身来。

  他走到齐薇薇旁边的椅子坐下,两只手搓了搓脸,把脸上的泪痕和疲惫都搓进了掌心里。

  “我给他派的任务,是负责一个去黑省做审计工作的领导的贴身安保。这种工作一般都是跟着领导走访、开会、查账,最多就是挡挡记者的镜头,拦一拦上|访的人。我干了这么多年政委,派出去这种任务没有二十回也有十八回,从来没有出过纰漏。这次真的是完全没有料到。”

  齐薇薇静静听着。

  梁冰叹息一声,继续说道:

  “当时是连夜赶去一个有问题的地方收缴账本。那个地方在下面一个县里,路很远,路上全是雪,两边是林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们半夜出发,走到半路,前面路上横着几棵砍倒的树,司机刹车不及,两只前轮爆了胎。司机下车查看,被埋伏的人一刀捅了。和平反应很快了,他从副驾驶跳下去,一出手就解决了那个杀司机的歹徒。但是另外两个的刀子已经同时到了领导身前,和平没有办法,用身体挡了刀子。他中了四刀的情况下,还是把剩下两个歹徒都解决了。”

  齐薇薇含泪听着。

  她攥着手帕的手指发白,掌心里的伤口被布面摩擦着,一阵一阵地刺痛。

  “然后呢?”

  “然后和平就昏过去了。刀伤加上失血,他倒在雪地里,血把周围的雪都染红了。那个领导从车里爬出来,自己补了两只前胎。没有千斤顶,他是硬把车抬起来垫的路边的石头。快七十岁的人了……”

  齐薇薇不想听别人的事,她打断他:“然后呢?”

  梁冰顿了一下,继续说:

  “然后,那个领导开了四个小时的车,把车开到了省城的部队驻地,这才保住了他们俩人的命。

  因为他怕汽油不够,一路上没有开暖气。

  领导的估计是挺精准的,车在驻地门口抛锚的,一滴油都没有了。

  和平当时是失温加严重失血。

  所有的大夫都摇头,说没有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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