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心里怎么能不苦呢?

  这种苦,还根本说不出口。

  齐棣也是他的亲生儿子啊,他真想不明白,齐棣究竟像谁。

  还有那个齐高峰,那眼神,完完全全就是把自己当做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齐达友握紧了齐薇薇的手:“要好好的,薇薇,你要好好的。”

  夜里,齐薇薇坐在窗边,就着台灯,把散落的图纸一张张重新摊平,铺在桌面上。

  院子里传来孙德明和爷爷低声说话的声音——他不放心,又来劝了。

  石榴树的影子从窗外投进来,落在她的图纸上。

  她把防风晒衣夹的图重新夹上画板,用铅笔补上损坏的那几条线。

  一笔,两笔,渐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她画得很慢,很细。

  夜很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

  礼拜天的闹剧,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层层荡开,最先搅动的,是凌和平跟齐薇薇的三个哥哥。

  凌和平赶回来时,京市还笼在一层青灰色的晨雾里。

  1977年10月24日,周一,凌晨五点。

  吉普车停在胡同口,他跳下车,作训服上干涸的泥浆随着动作簌簌往下掉。

  深秋的寒气扑面而来,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大步往齐宅走。

  野外拉练刚结束,队伍还没带回营区,梁冰的电话就追到了临时指挥所。

  电话里只说了三句话:齐宅被人围了,你老丈人一家差点出事,齐薇薇把人全送进去了。

  凌和平挂了电话,澡都没顾得上洗,跟带队副团长打了个招呼,开着车就往城里赶。

  此刻站在齐宅门口,晨雾里的院墙安静地立着,门楣上挂的干艾草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伸手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着。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院里没有一丝声响,连石榴树上的麻雀都还没醒。

  凌和平靠坐在门槛上,背抵着冰凉的榆木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雾在胡同里流淌,把他的轮廓晕染得有些模糊。

  一个泥人似的军人坐在人家门口打盹,这画面要搁白天,早围上一圈人了。

  可这会儿天光未亮,只有远处传来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一声一声,像在给整座城市梳头。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阵自行车轱辘声从胡同那头拐进来。

  齐春春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载着齐茂茂,俩人都穿着工作服,显然是一早请了假就往外跑。

  王龙昨天回到家,犹豫了很久,睡前,还是敲开了姐姐和姐夫的房门。

  还没开口,就哭了:“都是因为我……呜呜呜……齐宅被砸了……”

  齐春春跟王芳一听,就坐不住了。

  他天不亮就出了门,先敲开了齐茂茂的院门。

  接上了齐茂茂,路过齐壮壮家时,他们写了张条子塞进门缝——“昨天爷爷家有人闹事,看到后速来。”

  条子写得像电报,字迹潦草得半天才认出来。

  果然,他们刚到齐宅门口,齐壮壮就蹬着车从另一条胡同里蹿了出来,车把上还挂着半袋子油饼。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目光一起落在门口那个浑身泥浆的人身上。

  “和平?”

  齐壮壮压着嗓子。

  凌和平已经站起来了,作训服上的泥被风吹得裂开细纹,一动就簌簌落土:“大哥,四哥,五哥。”

  齐茂茂指了指他这身打扮:“你这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

  “野外拉练,没顾上换。”

  齐春春把自行车支好,走过去看了看门缝里透出的光:“都还睡着?”

  凌和平点点头:“我五点多到的,里头一直没动静。”

  齐壮壮把油饼挂到车把上,三个人也学着凌和平刚才的样子,在门前的石墩上坐了下来。

  四个大男人,谁也不敲门,就这么在门口蹲着,像四个守门的石狮子。

  晨光从东边一点点漫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越来越长。

  闻素美早上六点准时起床。

  老太太觉少,几十年养成的习惯,天不亮就醒。

  她先到院里活动了活动胳膊腿,又给石榴树浇了半壶水,这才去拔门闩。

  木门吱呀一声拉开,老太太一抬头,四张脸整整齐齐地对着她。

  “哎哟我的老天爷!”

  闻素美拍着胸口,往后退了一步。

  等她看清门口是齐壮壮、齐春春、齐茂茂,旁边还站着个泥人似的凌和平,老太太这才长舒一口气,脸色由白转红:“你们几个皮猴子,大清早蹲这儿装门神呢?怎么也不叫门!”

  齐壮壮率先跨进来,一把扶住奶奶的胳膊:“这不是怕惊着您老人家嘛。奶奶,您昨天没伤着哪儿吧?”

  齐春春跟在后头:“薇薇呢?她没事吧?”

  齐茂茂也伸着脖子往里张望:“丹丹和茜茜呢?俩小丫头吓着没有?”

  齐壮壮又补了一句:“我爷爷呢?二姐昨天也在家吧?我听说那帮人来了不少。”

  闻素美被三个孙子围着,心里热烘烘的,拍着这个的手,又拍拍那个的肩:

  “都好,都好!咱自己人谁都没伤着,二房那边的,全折了。好孩子们,你们有心了。”

  她往外走了两步,指了指院子:

  “你们看,昨天虽然闹得乱哄哄的,现在也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街坊们昨儿个帮着归置了大半天。

  破了的锅碗瓢盆,街坊们凑了工业券,梁政委让人去供销社买了新的。

  石榴树那儿也回填好了,我浇了水,伤了一点儿根,等冬天再给它沤点好肥吧。”

  齐壮壮环顾院子,目光落在西厢房那扇用蜡纸糊着的窗户上。

  玻璃少了一块,蜡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半透明的补丁。

  厨房的几扇小窗更是光秃秃的,木格子上还残留着清理不掉的碎玻璃碴。

  闻素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宽慰道:“玻璃好配,你爷爷已经跟废品站的老满说好了,下午过来量尺寸,明后天就能装上。你们都别担心了,该上班上班去。”

  闻素美说着,目光落在一直没说话的凌和平身上:

  “和平啊,你这是一拉练完就往这儿跑了?看你这一身泥。”

  她上前两步,伸手想替他拍掉肩上的土块,又觉得不妥,缩回手来,语气里带着心疼,

  “来,奶奶给你打点热水,先洗把脸。”

  凌和平这才开了口,声音有些哑:“谢谢奶奶,给我个手巾,我先擦把脸就行,别再把脸盆弄脏了。”

  闻素美佯装瞪了他一眼:“说的什么话!自家孩子,脏点怎么了?好孩子,你等着啊!奶奶给你打热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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