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龙清清楚楚地记得,搬家那天,齐高峰的表现,很奇怪。

  齐春春在前面蹬三轮车,王芳在车旁扶着,王龙和齐高峰跟着车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灰色的砖墙,墙头长着稀稀拉拉的狗尾巴草。

  快到巷子尽头的时候,齐春春在一扇朱漆小门前停下来,掏出一串钥匙。

  门开了。

  齐高峰站在门口,脚步没动。

  他看见了一个方正的小院。

  青砖铺地,砖缝里刚洒过水,透着一股清冽的潮气。

  北房三间,正脊高耸,门前的柱子漆得发亮。

  东厢两间,窗明几净,窗台上摆着两盆开得正旺的月季。

  院子一角种着棵石榴树,另一角搭了个葡萄架,架下有石桌石凳。

  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空气里还有新刷的油漆味。

  齐春春把樟木箱子搬进北房。

  王芳里里外外张罗,喊王龙把包袱拿进来。

  而齐高峰,就站在院门对面,好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的,一动不动。

  王龙还以为他是害羞,拽着齐高峰进院子,把他拉进自己那间东厢房。

  齐高峰站在屋子里,又好似定住了,目光慢慢地从墙角看到房梁,从窗台看到地面。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伸手摸了一把窗台——干干净净,一点儿灰都没有。

  他那双眼睛转了起来,像在算着什么。

  “王龙。”齐高峰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你爷爷……给七个孙子孙女,都买了这么大的院子?这得花多少钱啊?”

  王龙正在把自己的衣裳往柜子里塞,头也不回地说:“老爷子有钱吧,具体有多少钱,我也不知道。”

  “那他现在,手里还有钱吗?”齐高峰的声音往上飘了一点,“这样的院子,怎么也上千了吧?”

  “我姐说隔壁的院子有个卖的是一千二,这个应该更贵,因为更大一点儿。”王龙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柜子,用那只没打夹板的手把柜门合上,“我姐让我别出去乱说,你可别告诉别人啊。”

  齐高峰站在窗边,脸色变得怪怪的。

  他望着窗外那棵石榴树,树上的石榴已经熟透了,红艳艳地挂在枝头。

  他的嘴角抽了抽,眼神里的热络劲儿一点点冷下来。

  他忽然站直了身子,说:“王龙,我家里还有点事,得先走了。”

  王龙刚把锅碗瓢盆在厨房摆好,正想留他吃饭,见他脸色不对,有点发愣:“这就走了?我姐说中午包饺子呢,你留下来吃呗?”

  “不用。”齐高峰拎起自己的书包,大步走出房门,穿过院子,头也不回地出了巷子。

  王龙追到门口喊他,他只扬了扬手,没回头。

  王龙自然不知道齐高峰为什么突然变了脸。

  他嘟囔了一句“这人怎么怪怪的”,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如今,一切都明朗了。

  齐高峰是齐棣的儿子,齐达友的孙子,也是齐家这一脉最小的男丁。

  他生在京郊一个低洼的窝棚里,那窝棚是齐棣自己用碎砖头和黄泥搭的。

  夏天漏雨,冬天灌风。

  屋顶铺了三层油毡,一下大雨,外头下大的,屋里下小的。

  齐棣两口子在这样的地方一住就是二十来年。

  齐棣这个人,一辈子没上过几天正经班。

  早年间他在轧钢厂抡大锤,本有机会转正,可因为跟冯小娟未婚先孕,作风问题被厂里抓了典型,直接开除。

  从那以后,他就再没找过正经工作。

  齐达友当年跟这个二儿子彻底断了来往,闻素美不忍心,偷偷去过几次。

  她看那窝棚实在不成样子,就送钱送粮票,还送过一回棉被。

  可冯小娟那女人,得寸进尺。

  有一回闻素美去送东西,她坐在屋里动也不动,等闻素美把东西放下,她翻着眼皮子说:

  “妈,别以为这点小恩小惠我们就领情了。要想齐棣给你们养老,你们在京郊新盖的房子,我们得住回去。我们家人多,要三间房。”

  闻素美当场眼泪就下来了。

  京郊的新房,就是如今的京郊破院子。

  当年,还是新房。

  这个房子,就是齐达友为了养老盖的。

  没想到,院子刚盖好,齐棣就惦记上了。

  她回去以后,再没去过齐棣家。

  后来冯小娟又跑到齐家门口闹过一回,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哭,说齐家黑了心,把儿子往死里逼。

  邻居们看不下去,把她骂走了。

  齐棣酒醉后半夜来砸门,闻素美出来拦他,被他一拳头打破了脑袋。

  齐达友报了警,齐棣被关进拘留所待了半个月。

  还签了断亲书。

  从拘留所出来那天,齐棣蹲在齐家巷口,朝里面啐了一口,说:“老东西,你等着。你死了,房子家产全是我的。”

  这么些年过去了,齐棣依然在等着。

  等着齐达友和闻素美死,等着回来分家产。

  他一共生了四个孩子,三个闺女一个儿子。

  三个闺女老大老二嫁到了他老婆老家的村里,老三去了外地。

  齐棣把三个闺女从小就教育成“扶弟魔”,让她们从婆家拿钱拿粮回来贴补齐高峰。

  齐高峰虽然是窝棚里长大的,可仗着三个姐姐的贴补,手里从来不缺钱。

  他穿得齐齐整整,花钱大手大脚,身边的同学都以为他是什么高干的子弟。

  齐棣和冯小娟是一对能把穷日子过出花来的夫妻。

  齐棣好赌又好酒。

  冯小娟是京郊农村人,当年为了留在京市,未婚先孕,以为绑住了齐棣,就能飞上枝头了。

  结果,自己绑住的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

  这么些年,家里就靠她给人浆洗缝补,看看孩子,才把日子过了下来。

  家里常年见不到几个钱,可只要有了钱,先紧着齐高峰花。

  齐棣说:“高峰是咱们老齐家的根儿,不能比齐畴家的儿子矮一头。”

  冯小娟说:“我们家高峰往后是要干大事的,哪能跟那帮吃窝头的孩子一个样。”

  齐高峰去帮王龙搬家那天,回到那个窝棚,已经是傍晚了。

  齐棣正蹲在门槛上喝酒,冯小娟在屋里缝补一件旧褂子。

  窝棚里弥漫着一股酒气和霉味,头顶的油毡被风掀起一个角,碎草从破洞里落下来,掉在冯小娟的针线筐里。

  “爸,妈。”齐高峰靠在门框上,脸色白一阵青一阵,“我跟你们说一件事。爷爷家的事。”

  齐棣仰起头看他。

  他眼角的皱纹里夹着灰,一张干瘦的脸上,眼睛像两颗浑浊的玻璃弹子:“你爷爷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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