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和平环视所有人,目光沉稳,像一把收了锋芒的刀:

  “按理说,这话不该我说,但我想到了,就说了——

  薇薇送大家房子的事儿,最好不要声张。

  谁都别说。

  外面多的是看不得别人好的人。

  八套院子,不是小事。

  传出去,太容易招祸了。”

  齐春春第一个接口:

  “对!和平说得对!大家谁也不要声张!这事儿可太重要了!不能炫耀!”

  众人纷纷附和:“对,对,绝不胡说八道招祸。”

  凌和平点点头,放下心来。

  他没再多说,对着大家鞠了一躬,重新坐了回去。

  齐薇薇侧头看他,他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坐下。

  饭后,喝了一会儿茶醒酒,齐家就全家出动了。

  齐达友披上外套,闻素美围上头巾。

  齐畴把大坛子锁好,陈红霞去西厢房叫上睡了一小觉的丹丹和茜茜。

  齐壮壮和马蓝一手一个,牵着齐星齐阳。

  齐春春推着自行车,王芳走在他旁边。

  齐茂茂和王芸并肩,齐玲玲、齐佳佳、齐梅梅三姐妹手挽手。

  齐薇薇和凌和平走在最后面,锁了院门。

  街坊问起来,齐壮壮就笑呵呵地回答:“去公园!今天国庆,公园有游园活动!”

  实际上,他们是去挨个儿看房子。

  八套院子,分散在四九城的各个角落。

  齐薇薇买的时候废了不少功夫,托了不少关系。

  她挑的每一处,都离哥哥姐姐们单位近,或者离他们常去的地方近。

  方便。

  一行人上了公交车,直接把半辆车占满。

  一整个下午,齐家老小把八套院子都看了个遍。

  每到一处,钥匙插进锁孔,推开院门,都是一片惊叹声。

  齐春春跟王芳当即决定,搬进他们那套院子。

  院子在齐春春医院后面那条街上,院里有棵老枣树,枣子青青的,已经挂果了。

  这是一个方正的小院,青砖铺地,三间北房,两间西厢。

  齐春春和王芳双眼放光。

  王芳站在院子中间,转了个圈,说:“这里能放个秋千。”

  齐春春说:“好,放个秋千,再给你搭个葡萄架。”

  齐玲玲说:“种葡萄好,夏天凉快,冬天能晒着太阳,让三姐给你搞点苗子来。”

  齐佳佳说:“没问题,我看院门口那两块地还能种点葱蒜,我给你们再搞些种子。”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争着帮忙规划。

  齐春春和王芳要在这里迎接双胞胎的出生。

  齐茂茂看到自己那套院子,也放下心来。

  他跟王芸的婚礼定在农历九月初四,也就是十月十六日。

  可厂里一直没给他单元房的钥匙。

  如今好了,他们的婚礼就在院子里举行。

  齐壮壮跟马蓝看着他们的新院子,马蓝却有点儿欲言又止。

  齐壮壮握住她的手:“把咱妈接过来吧。之前房子小,住不下,现在可以了。”

  马蓝的父亲年初去世了,她母亲跟着她的哥哥生活,跟嫂子矛盾很深,又是有点懦弱的性格,一直哭,哭得眼睛都有点不好了。

  马蓝泪目了:“嗯。”

  她又一次拥抱了齐薇薇:“谢谢你,薇薇。我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有尽孝的机会。”

  齐玲玲跟齐佳佳、齐梅梅则是商量了一阵,决定把各自的院子租出去。

  多一份收入。

  三姐妹说好了,租金全给丹丹和茜茜攒起来。

  攒到她们出阁,给两个小丫头添妆。

  陈红霞跟齐畴也决定搬进新院子。

  陈红霞一直喜欢住院子。

  那两进的院子接了自来水,方便得不得了,院角还有一块小菜地。

  陈红霞和齐畴过了年就都退休了,她已经想好了——

  跟齐畴一起带王芳的双胞胎,让小两口安心上班。

  等王芸也有了孩子,也一起带。

  爷爷奶奶却犹豫了。

  那套三进的院子,在齐宅东边两条街外,要是抄小路,就是一条街外。

  闹中取静,院子里有两棵大海棠,还有一口甜水井。

  当然,自来水和电路,也是齐备的。

  院子大,房子快二十间。

  齐达友站在院子当中,左看右看,爱得不行。

  闻素美也喜欢,特别是前院那个大厨房,虽然她没见过,但笃信赶上宫里的御膳房了。

  可最后,两位老人还是决定不搬。

  回去的路上,闻素美拉着齐薇薇的手,小声说:“薇薇,那套大院子,不租,也不搬,我们给你留着。”

  齐薇薇忙道:“奶奶,要搬就一起搬,不搬就都不搬——我喜欢跟爷爷奶奶住。”

  闻素美拍拍她的手:“傻孩子。你以后要跟和平会结婚的呀!那套院子,就给你和和平当婚房。”

  齐薇薇的脸腾地红了:

  “奶奶,我们还没说结婚的事呢,您忘了吗?再说,就算结婚,也……也住得下啊。奶奶,反正我要跟您和爷爷一起住!咱们一辈子都不分开!”

  闻素美笑了笑,没再多说,但眼睛里全是宠溺:“那好,咱以后再说。”

  齐薇薇其实懂。

  爷爷奶奶其实一直不愿意她跟凌和平结婚以后,住到松鹤居去。

  凌远志是婆家的爷爷,袁鲜儿又是大家闺秀,规矩多,礼数重,从那个荷花酥就能看出来。

  袁鲜儿是收着性子跟人相处的,但能收着一时,未必能收着一世啊。

  两位老人,是怕她受委屈。

  他们要把最好的,留给她。

  两天假期,齐家人把八套院子都看了个遍,认了门儿。

  忙乱的两天过去,第三天清早,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

  齐宅恢复了日常的清净。

  齐薇薇站在院子里,看着石榴树上那些红透了的果子。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她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有一口气,似乎顺了很多。

  上一世,她让全家人无家可归。

  这一世,她给每个人一个夺不走的家。

  而且,京市的院子,以后的价值,家里人想象不到。

  一想到这一点,她就一阵得意。

  刚才,齐玲玲已经骑着自行车,载着茜茜出了门。

  丹丹也背好了小书包。

  今天,奶奶要去供销社买东西。

  凌和平开车送奶奶去,顺路送丹丹上学,然后再回部队。

  爷爷呢,前两天从废品站掏了一本棋谱,一吃完早饭,早就拎着大茶缸,去找孙德明一起研究了。

  院子里,就剩了齐薇薇一个人。

  今天是个大晴天。

  齐薇薇站在那里,沐浴在满院的阳光里,心里满满当当的。

  她走到石榴树下,摘下一个最红的石榴,掰开,籽粒饱满,像一捧红宝石。

  她吃了几粒,纯甜,完全不酸。

  清冽的汁水,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朦胧的幸福中。

  的确跟她上一世吃的歪瓜裂枣的石榴,完全不一样。

  像这日子,纯甜。

  她晕乎乎地想,这日子,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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