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爱军嘴角翘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甜甜比他有主意多了。

  从小到大,唐甜甜一直比他有主意。

  她要勾搭他,就勾搭上了。

  她要住进齐宅,就住进去了。

  她要把两个儿子生下来让齐薇薇养,就生下来了,傻薇薇就养了。

  一直都是唐甜甜在拿主意。

  唐爱军只是在后面跟着。

  ……

  他跌跌撞撞上了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

  他坐在前面靠窗的位子,车窗开着,风灌进来。

  连日发烧加上刚才那一身大汗,让他身上那股味道发酵得更加厉害。

  坐在他斜前方的小姑娘刚开始还好端端地吃着手里的玉米面窝窝头,吃了没几口,突然脸色一变,捂着嘴趴到窗边就吐了起来。

  她妈赶紧拍她的背,一边拍一边回头看唐爱军,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同志,你能坐远一点吗?”她妈说。

  唐爱军低着头,站起来,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车子一晃一晃地开着。

  他靠在座椅上,觉得自己像一车人中间的一堆垃圾。

  又臭又脏,人人避之不及。

  窗外的风景一格一格倒退。

  他歪着脖子,看着那格风景里闪过的一截一截灰扑扑的墙。

  唐耀宗。

  他的大儿子。

  六岁零九个月了,马上七岁了。

  从二楼跳下来。全身瘫痪。

  他到了站。

  下车,扶着站牌缓了好几分钟。

  眼冒金星。

  有人从旁边经过,他还没开口,人家自己就绕开了。

  他定了定神,走进那条满是泥污的巷子。

  泥地晒了几天,表层裂成龟壳一样的纹路,踩上去微微凹陷。

  他走到唐甜甜的院子门前,一抬头。

  白底黑字的封条,交叉贴在铁皮门上,像两把大砍刀,把门砍了个结结实实。

  封条上盖着鲜红的公章,在午后的阳光里红得刺眼。

  唐爱军一激灵。

  一股热流从裤裆里渗了出来。

  他尿出来一点。

  不多,但那股温热的潮意贴在大腿根上,让他浑身一抖。

  唐甜甜栽了!!!

  他在门外站了将近一分钟。

  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他扒着门缝往里看,院子里没人。

  石桌还在,石凳还在,那个破水缸还在,墙角的狗尾巴草长得更高了。

  没有人的气息。

  他试着拍了拍门。

  铁皮门发出空洞的回应,一声,两声,三声。

  没人应。

  旁边的院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脸核桃一样皱,用一双三角眼警惕地打量着他:“你是什么人?找谁?”

  唐爱军转身就走。

  他怕这人认出他来。

  他怕所有人。

  马不停蹄地又上了公交车。

  这一路他尽量缩着身子,埋着头,把脸扭向窗外。

  到了齐宅胡同口,他低下头,佝偻着身子,又躲进了那根电线杆的阴影处。

  电线杆上贴满了寻物启事和治脚气的野广告,日头烤得纸片发脆,风一吹哗哗响。

  他像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蹲在那里,等着。

  这回赶巧。

  他蹲了没有五分钟,李大妈就哼着歌,挎着菜篮子回来了。

  篮子里有一条鱼,用草绳从鱼鳃穿到鱼嘴,拎着。

  鱼鳞在太阳下闪光,鱼尾巴还在一甩一甩地动。

  这鱼就是拿唐爱军的钱买的。

  十块钱买了一条活鲤鱼,还有八斤带鱼尾巴。

  李大妈今天心情好,鞋底在地上拍得啪啪响,嘴里哼的是一只曲调怪异的小调。

  她看见电线杆底下蹲着的人,脚步慢了下来,眼睛一亮:“又要带信儿?”

  唐爱军扶着电线杆站起来,摇了摇头。

  他动作慢得像放慢了好几倍。

  他看着李大妈,声音沙哑:“不,李大妈。我就跟您打听个事儿。薇薇家——这几天没啥事儿吧?”

  李大妈撇撇嘴:“不知道。”

  唐爱军颤巍巍地从暗兜里摸出十块钱,递过去。

  他在想,自己当初递出那十块钱的时候多气派。

  那是唐霖给的钱,他还没捂热乎呢。

  现在一张一张往外掏。

  像掏自己的皮。

  李大妈把钱塞进兜里,立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把他拽到了自己家。

  她家大门虚掩着,院子里晾着几件滴水的衣裳。

  她把他按在墙角,自己凑过来,嘴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详详细细地把唐甜甜半夜纵火、齐薇薇早有防备、部队战士蹲守抓人、当场铐走、街坊四邻集体作证的事说了一遍。

  说得活灵活现,连孙德明拿老虎钳子拧铁丝拧出了几声嘎吱都数得清清楚楚。

  唐爱军听到“唐甜甜对着大伙儿喊话,说齐宅石榴树下有宝贝”的时候,两条腿再也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完了。

  全完了。

  唐甜甜被抓了。

  那也就意味着,他唐爱军在唐甜甜的供词里,跑不掉。

  放火是唐甜甜提的,但合谋商议的过程,有他一份。

  唐甜甜这个人,落进局子里,嘴巴一定不严。

  她自己倒霉,就一定会把所有人都拉下水。

  他会作为纵火案的同谋被供出来。

  一桩桩一件件。

  查起来,全都跑不掉。

  李大妈还在说。

  说他怎么会看上那种女人。说唐甜甜根本配不上他。

  说齐薇薇多好啊。

  又鬼鬼祟祟地问,唐甜甜到底是胡说八道,还是齐宅石榴树下,真有宝贝。

  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一个字儿也没回答。

  他坐在地上,后腰靠着李大妈家冰凉的墙根,脑子里嗡嗡的。

  他后来能回忆起来的,只剩李大妈拿了把笤帚疙瘩打他,骂他把这条胡同搅得鸡犬不宁。

  他的臀部和大腿确实有点疼。

  可能打了。

  可能也没打。

  记不清了。

  唐爱军来到唐霖家楼下的时候,已经是三个小时后了。

  其间那三小时的记忆,后来他努力回想,完全是空白。

  像谁把他脑子里那三小时的东西全抽走了,只留下一段白花花的噪声。

  他站在那栋灰扑扑的单元楼下面,脖子还疼着,两条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

  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楼前那排白杨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水泥地上像一排斜斜的梯子。

  他远远就看到了唐霖。

  然而,不是意气风发的唐霖,也不是满面春风的唐霖。

  唐霖背着一个大包袱从单元门里出来,包袱是床单打的结,四四方方,鼓鼓囊囊,压得他背都弯了。

  他一步步往楼前停着的两辆板车那里走。

  板车并排停着,一辆已经装了半满,上面堆着锅碗瓢盆、被褥枕头、一只旧樟木箱。

  另一辆还空着。

  唐霖把大包袱放在板车上,拿绳子在车帮上绕了一圈,系了个扣。

  一转身,看见了唐爱军。

  他就像见了鬼一样,尖叫起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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