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闪电划过,唐爱军一哆嗦。

  他心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但不敢承认——

  他就是想伤害齐薇薇。

  没有人拿刀逼着他。

  他只是觉得那样做很爽。

  他突然“啪”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但随即,他又被另一个念头摄住了心魂——

  是唐甜甜!是她在一旁勾引挑唆,他每一步都是被推着走,并不是心甘情愿的。

  千错万错,都是唐甜甜的错。

  这样一来,他不是个畜生,他也不会发疯。

  他冲着空气骂了一句“贱货”,不知道是在骂唐甜甜还是在骂自己。

  雨下得大了。

  从沙沙声变成了哗哗声,雨点打在路面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

  唐爱军加快脚步,拐进了一条陌生的胡同,躲进一处旧门廊下。

  门廊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雨水从破洞里漏下来,浇在他肩膀上,他往旁边挪了挪,后背贴着冰凉的砖墙。

  他站在门廊下面,抱着双臂瑟瑟发抖。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被夜风一吹,冷得他牙关打颤。

  他歪着脖子,看着门廊外面瓢泼的雨幕,看着雨水在地上汇成浑浊的水流,卷着烂菜叶和煤渣往低洼处淌。

  忽然,他想起了奶奶孙喜娣。

  毫无征兆地。

  也许是这场雨勾起了什么久远的记忆,也许是他太冷了,冷到骨子里,需要一个比他的身体更温暖的东西来想起。

  他想起了小时候——七八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他从外面跑回来,浑身湿透,奶奶解开她那件蓝布对襟褂子,把他裹进去。

  褂子里面有炉火的余温,有柴火灶的烟熏味,有老式樟木箱子的气息。

  他钻在奶奶怀里,像一只躲在母鸡翅膀底下的小鸡雏。

  奶奶一边用粗糙的手掌擦他头上的雨水,一边笑着骂他:“傻小子,下雨也不知道往家跑”。

  奶奶。

  唐爱军猛地打了个激灵,后脑勺撞在砖墙上,生疼。

  奶奶怎么样了?

  他最后一次有奶奶的消息,还是躺在医院里的时候。

  那时候他眼睛上蒙着纱布,什么都看不见。

  齐薇薇来看他——不,不是来看他,是来骂他的。

  她告诉他,孙喜娣中风了,还在昏迷中。

  他记得自己当时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那时候他连自己是死是活都顾不上,哪里管得了奶奶的死活呢?

  此刻,他又冻又湿,好想再躲进奶奶的怀抱,哪怕一分钟。

  那种渴望像一把钩子,从胸口往外扯,扯得他整个人都往前倾。

  他甚至闻到了奶奶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樟木,灶火,老棉布,还有她常年喝的中药汤残留的苦香。

  他突然拔腿就跑。

  跑进瓢泼的雨幕中。

  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得他睁不开眼。

  歪着的脖子被冷风一激,疼得更厉害了,每跑一步脖子上的大筋就扯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没有停,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拼命奔跑。

  解放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泥水糊了一裤腿。

  路过的公交站台空荡荡的,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水雾中缩成一团模糊的亮球。

  他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

  跑累了就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在雨里大口大口地喘粗气。

  雨水顺着他的脖子倒灌下来,在脚边积成一小摊。

  喘匀了气,继续跑。

  凌晨两点多,唐爱军跑到了东城区第一人民医院。

  他的解放鞋底磨破了,脚趾头从破洞里探出来,冻得发白。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喘了三分的大气。

  雨水混着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他眼前金星乱冒,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缓了好几分钟后,他直起腰,撞开急诊室的门,踉跄着扑了进去:

  “我找我奶奶!呜呜呜……”

  候诊区零散坐着几个病人,有的抱着胳膊打盹,有的捂着肚子靠在椅背上。

  听到这声带着哭腔的哀嚎,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头嘴巴张着,手里的搪瓷缸子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急诊室里的医生和护士全愣住了,看着门口这个浑身湿透、歪着脖子、浑身发抖的男人,像看一个从河里捞上来的水鬼。

  唐爱军身上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油腻地糊在额头上,裤腿和鞋上全是烂泥,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雨水的腥气和汗臭味。

  有个轮岗的实习护士从值班室里探出头来,手里抱着一个铝制的病历夹。

  她借着日光灯的光看清了这张脸,眼睛忽闪了两下,试探着开了口:

  “你不是……唐爱军吗?那个瞎子?你脖子怎么了?”

  唐爱军连连点头,雨水从头发上甩下来,溅在值班台上:“我落枕了。我记得你的声音,你喂我吃过饭。”

  他往前凑了一步,两只手扒在值班台上,“你知道我奶奶怎么样了吗?”

  那护士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病历夹,又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你奶奶早就死了啊,你不知道吗?”

  唐爱军如遭雷击。

  那雷击不是从上往下劈的,是从脚底板往上窜的,窜过脊柱,窜进大脑,在脑子里炸成一片白光。

  他晃了晃,歪着的脖子撑不住脑袋的分量,整个人往旁边倒,伸手扶住了墙。

  冰冷的墙壁透过掌心传到手臂,让他勉强站稳。

  “什么时候的事儿?”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护士翻开病历夹,找到那一页,用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划。

  “得有仨月了。

  你住院那会儿,你爸也在住院,你奶奶也在这家医院——在四楼,神经内科。

  老太太一直昏迷,后来心脏衰竭走了。

  就是睡过去的,也没受啥罪,一直到去世都没有清醒过。”

  “尸体呢?我奶奶的尸体呢?”

  护士合上病历夹,抬起头。

  她的表情很平静:“哦,捐了啊。你妈妈亲笔签的尸体捐赠协议。”

  “……捐赠?捐赠……什么?”唐爱军的嘴唇发白。

  “捐给教研用了。

  你住院那会儿,你奶奶还在昏迷,抢救和维持的费用加起来已经欠了一大笔钱。

  我们管你和你爸都要了好几次钱,你们都说没有。

  我记得有天你妈来了,护士长就找她说这个事儿。

  我们教研用的标本一直挺缺的,你知道的,教研医院嘛,学生上课得有实体解剖。

  我们劝了劝,说捐赠就不用补住院费了。

  她就同意了,签了字。

  这都是有文件可查的。”

  唐爱军的嘴唇哆嗦着。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你是说——我妈把我奶奶的……尸体,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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