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敏莉从那一叠大团结里面数出八张,想了想,又多抽了两张,递给唐爱军。

  “小军,你把唐甜甜领走。来,这是八十块钱——算了,给你再加两张,喏,一百块!

  你拿上了先住几天旅店,然后再租个房子,安顿下来。

  等过两天小婶托人给你找个临时工干着。

  你别瞧不上临时工,慢慢等转正,就算有工作了。

  以后你跟唐甜甜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她的声音难得地放软了一些,

  “别再瞎折腾了。要对得起你爸这双眼睛,活出个人样儿来。”

  唐爱军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爸爸的眼睛。

  他爹唐渠,生前最后做的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眼角膜给了他。

  那天在手术台上,他躺在无影灯下,什么都不知道,陷入死一样的昏迷。

  等他醒来,纱布拆开,他看到了光。

  那是他爹给他的光。

  他爹替他绑了丹丹,威胁武学义做手术。

  他爹一身的罪孽,唯独对他这个儿子,倾尽了所有。

  可他爹死了。

  而他现在在干什么?

  身无分文,被人从小叔的宿舍里赶出来,坐在公交车上被路人当笑话看。

  他爹用命换来的眼睛,他在用来看路人的鄙夷和车窗上自己那张落魄的脸。

  “小婶,我跟甜甜过不好。”

  他哽咽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裤子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就不是过日子的人。

  你想想她干的那些事……

  她这种人,到哪儿都要折腾。

  她也不会过日子——不会省钱,做饭难吃,还矫情。

  我跟她在一起,我们俩凑一块儿就是互相拖累。

  我只有跟薇薇能过好。

  她那么能干,那么贤惠,以前是我混蛋,我真不是人啊——”

  唐爱军哭出声来。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售票员的瓜子含在嘴里忘了嗑,后排女工的哈欠打到一半生生憋了回去。

  拿扁担的老头彻底睁开了眼睛,扁担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他都没顾上捡。

  所有人都不再掩饰了,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唐爱军身上。

  这个穿着皱巴巴灰衬衫、解放鞋磨偏了底的男人,正在公交车上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念叨前妻的好。

  那些目光没有怜悯,只有赤裸裸的鄙夷。

  一个抛弃了前妻又回来死缠烂打的男人,还有脸哭。

  唐爱军感觉到了那些刀子似的目光。

  他捂住脸,手指按在眼皮上,透过指缝看到车厢里一张张模糊的脸,全都朝着他。

  他不再说话了。

  任凭丁敏莉在旁边怎么推他、怎么劝他,他都一言不发。

  他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但嘴巴抿得死死的,像是缝住了一样。

  车终于到站了。

  南郊终点站。

  车门嗤地一声打开,夜风裹着泥土和烂菜叶的味道灌进来。

  唐爱军逃也似的跳下车,脚踩在碎石子路面上踉跄了一下,扶住路边的电线杆才站稳。

  丁敏莉跟在后面,灰布鞋踩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一脚深一脚浅,嘴里还在抱怨着:“你看着点儿水坑!溅我一裤子泥点子!”

  天已经擦黑了,西边的天空还残存着一抹暗红色的余晖,但东边已经完全黑了,几颗星星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又淡又远。

  胡同里没有路灯,全靠两边窗户里漏出来的那点煤油灯的暖光勉强照路。

  丁敏莉领着他趟过泥泞的土路。

  白天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路面表面干了一层硬壳,一脚踩下去,硬壳破了,底下的烂泥噗嗤一声冒上来,灌进鞋口。

  唐爱军的解放鞋里全是泥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唧咕唧的声音。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好几条一模一样的胡同,丁敏莉终于在一个小院门口停了下来。

  小院的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说话的声音——一个男声,一个女声,隔着门板听不太清楚在说什么,但气氛似乎不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饭菜的香味,红烧肉的味道,还有酱油炒菜特有的焦香。

  丁敏莉抬手,大声拍门。

  铁皮门被拍得哐哐响,门上的锈迹又震下来一层。

  里面的说话声停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开了。

  丁维钧站在门里,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身上还是那件蓝布中山装。

  他借着院里透出的灯光看清门口站的是谁,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怎么又来了?”

  丁敏莉推开他的胳膊,扯着唐爱军就进了门。

  唐爱军被她拉得一个趔趄,脚在青砖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院子里,跟丁敏莉下午来的时候又不一样了。

  泥土地面上铺好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石板路,从院门口一直通向堂屋台阶。

  石板是青灰色的,切割得方方正正,每块都有两只巴掌大,表面凿了细细的防滑纹。

  院子中央还摆上了一套石桌石凳。

  一桌四凳,全是用整块青石雕成的,桌面打磨得光滑平整,手摸上去冰凉细腻。

  丁敏莉不懂石材,不知道这是汉白玉还是青石还是什么别的石头,但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不是便宜货——那石桌的边沿雕着云纹,每一道弧线都流畅精致,石凳的凳面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

  她哪里知道,这是丁维钧托了以前的关系,从京郊石材家具厂弄来的一套残次品。

  说是残次品,其实只有一个石凳的凳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家具厂把这套东西作价三十块钱处理给了丁维钧,连成本价的一半都不到。

  ——当然丁维钧跟唐甜甜说的是,这套桌子两百块。

  石桌上摆着几个铝制饭盒,盖子敞着,热气还没散尽。

  四菜一汤——

  红烧肉炖粉条,油亮亮的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大小,粉条吸饱了肉汁,颜色酱红透亮;

  地三鲜,土豆茄子和青椒过了油,表面微焦,油光闪闪;

  酱爆鸡丁,鸡肉切得指甲盖大小,跟花生米炒在一起,酱汁浓稠挂浆;

  凉拌黄瓜粉皮,黄瓜切了蓑衣花刀,粉皮晶莹剔透,拌着蒜泥和醋,酸香扑鼻。

  汤是西红柿鸡蛋汤,蛋花打得又薄又匀,像一朵朵黄色的云浮在红色的汤面上。

  旁边还放着一大碗二米饭,大米和小米掺在一起蒸的,米粒饱满,泛着油润的光泽。

  丁敏莉恨得牙都开始痒痒了——地主婆也没吃得这么奢侈吧?

  她攥紧拳头,怒气冲冲地看向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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