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甜甜并没有捕捉到丁维钧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诧异和鄙夷。

  她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去分析别人的眼神。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她最后的希望。

  “叔公!”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的两个儿子,被人害了,送到劳改农场去了。他们一个五岁,一个三岁,那么小的孩子,去了就是一个死啊!叔公,您能救救他们吗?”

  她故意把两个孩子的岁数,各说小了一岁。

  丁维钧走到沙发前坐下,把公文包搁在茶几上,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应该是早上出门前泡的,已经泡了整整一天。

  “劳改农场?”他放下茶杯,语气很平淡,“这么重的惩罚,他们犯了什么事?”

  “就偷了个钱包。”唐甜甜说。

  丁维钧忽然把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搁。

  “胡说!”他喝道,声音忽然拔高,震得日光灯管都跟着嗡嗡了两声,“偷了个钱包怎么可能送去劳改农场?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他停住了。

  等等。

  偷钱包。

  两个小孩。

  跳楼的农民。

  丁维钧突然想起来了。

  上个礼拜,有一个上访的妇女跪在市政府门口,举着一块写着“冤枉”的牌子。

  她是从远郊来的,说她男人得了肝癌,家里把被褥都卖了凑了八十块钱来京市看病。

  结果钱在医院被两个小毛贼偷了,男人一时想不开,从三楼的窗户跳了下去,两条腿都摔断了。

  她跪在门口哭,哭得撕心裂肺,围观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信访办的人出来把她劝走了,材料送到了他桌上。

  他当时扫了一眼,拿起钢笔批了六个字——“严查严办,从重”。

  是同一回事吗?

  唐甜甜看到丁维钧的脸色变了,以为他是动了恻隐之心,连忙哭道:“耀宗和耀祖是被害的,是被齐薇薇害的!您知道齐薇薇吗?就是爱军的前妻!她恨耀宗和耀祖,恨得牙痒,所以故意签字把他们送去送死——”

  齐薇薇!!!

  丁维钧咬紧了牙关。

  这个名字,像是有人拿一根生锈的钉子,狠狠地钉进了他的耳膜。

  他当然记得齐薇薇。

  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是他的大女儿丁敏莉,亲自把齐薇薇领到了他的办公室。

  齐薇薇端端正正地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下巴始终扬着。

  她从随身带的文件袋里拿出一沓材料,放在他面前。

  那些材料里,有他小女儿丁敏萍和女婿朱国学收受贿赂的每一笔记录——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一笔不差。

  甚至有丁敏萍利用他的名义给人批条子的复印件,有丁敏萍倒卖国家统购统销物资的账目,有她名下十几处不应该有的房产的证明。

  他看完那些材料,浑身冰凉。

  他最宠的小女儿,背着他干了这么多好事。

  那天晚上,他把丁敏萍叫到书房,把材料摔在她面前。

  丁敏萍哭着抱着他的腿说再也不敢了,他的心软了一瞬。

  但第二天,纪委的人就上了门。

  是他自己报的案。

  因为齐薇薇说了,如果他不报案,她就把材料送到上面去。

  到了那个时候,他丁维钧就是包庇亲属,就跟他女儿一样,全完了。

  他推了女婿去顶罪,想把小女儿摘出来。

  他大义灭亲了。

  然而,他最心爱的、傻傻的小女儿丁敏萍,在家里的卫生间里,喝了一整瓶敌敌畏。

  他亲自收的尸。

  他抱着女儿的尸体,哭得泪流满面,浑身发抖。

  他恨齐薇薇,恨得咬牙切齿。

  这个仇,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每天都在隐隐作痛。

  但是,他没有出手对付齐薇薇。

  因为在他看来,一个女人离了婚,带着两个女儿,在这个世道里就已经够艰难了。

  没有男人的庇护,没有家族的支持,连房子都是跟爷爷奶奶挤在一起住的。

  她活着——艰难地活着——就已经是惩罚了。

  用不着他出手。

  可是现在,齐薇薇又撞在了他手里。

  丁维钧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一把拉起了唐甜甜。

  他的手又大又有力,捏在唐甜甜的手腕上,捏得她的腕骨生疼,把她粗暴地搡在了沙发上。

  “来!”

  他的声音不再平静,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兴奋,

  “你给我详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

  唐霖躲在楼道的阴影里,听着丁维钧把唐甜甜让进了房间。

  门锁“咔哒”一声扣上,他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夜光指针指向晚上七点三十一分。

  楼道里弥漫着晚饭的味道,不知谁家炖了白菜豆腐,香气混着煤炉子的烟火气,从门缝下丝丝缕缕地钻出来。

  唐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往里缩了缩,后背贴紧冰凉的墙壁,把自己藏进配电箱旁那团最深沉的暗影里。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

  赘婿。

  这两个字,压了他大半辈子。

  丁维钧是京市主管文教卫生的副市长,住的是市府家属院,独门独户的小楼。

  这楼道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体面人。

  都认识他。

  要是被人认出来,传到丁敏莉耳朵里,他又得跪搓衣板。

  唐霖蹲下身,把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

  七点四十五。

  八点。

  八点二十。

  那扇门始终紧闭着。

  唐霖的腿蹲麻了,换了三个姿势,从蹲变成靠墙坐在地上,又从地上站起来来回踱步。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赶紧停下。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什么。

  笑声。

  从丁维钧家的门缝里,隐隐约约传出来的。

  是唐甜甜的笑声。

  那个他熟悉的、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笑。

  他还听到了丁维钧低沉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绝不是愤怒或拒绝。

  唐霖愣住了。

  唐甜甜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刚从监狱出来的女人,一个被亲生儿子送去劳改农场的母亲,一个身无分文、走投无路的可怜虫——她是怎么敲开丁副市长家的大门,又怎么让那位以爱惜羽毛著称的丁副市长,在一个小时之后,开始跟她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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