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是甜甜啊,唐甜甜。唐渠的外甥女儿!”

  唐甜甜沙哑着声音说,同时,努力挤出一点甜美的笑意来。

  唐霖后退了一步。

  他重新看了看那张脸——颧骨高凸、眼窝深陷、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那笑容,鬼一样。

  他上次见唐甜甜,是好几年前唐渠家的年夜饭上。

  那时候的唐甜甜还是个妩媚丰满的少妇,烫着卷发,穿着收腰的红毛衣,一笑眼睛弯弯的,说话带着娇嗔。

  他老婆丁敏莉当时还私下里跟他嘀咕了一句“你哥家那个表侄女,看着就不像正经人”。

  眼前的这个女人,和记忆里那个唐甜甜,完全对不上号。

  “甜甜?唐甜甜?”唐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怎么会在这儿?”

  唐霖是真的认不出唐甜甜了。

  她老了真是十岁不止。

  唐爱军连忙把脸转向唐霖的方向:“甜甜提前出狱了。”

  唐甜甜的目光在唐爱军和唐霖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她的眼神渐渐变了——从重逢的狂喜,到丢失积蓄的慌乱,再到此刻慢慢浮上来的一层狐疑。

  “你们……不是来接我出狱的?”

  唐爱军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唐甜甜看着他那张沉默的脸,忽然全明白了。

  他们根本不知道她今天出狱。

  他们是来探监的。

  他们来找她,不是为了接她回家,是因为有别的事。

  她刚才趴在车窗上又哭又笑,以为终于有人来接自己了,结果,那只是一场误会。

  她把那股泛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唐爱军见瞒不下去了,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找你。甜甜,耀宗和耀祖,他们被送到劳改农场去了。”

  唐甜甜愣了一下。

  然后她炸了。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

  她的声音高亢而尖利,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唐爱军,你他妈是废物吗?

  连俩孩子都看不好?

  他们干了啥了?

  那么小的孩子,怎么会送去劳改农场?”

  唐爱军被她骂得往后缩了缩脖子:“他们……偷了点儿东西。”

  唐甜甜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的脑子和嘴皮子在监狱里被磨练了半年,此刻转速飞快。

  “是不是奶奶教的?”她脱口而出,“我早就说了,奶奶那手脚不干净的毛病,准让耀宗耀祖学去了!”

  唐爱军被她抢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孙喜娣手脚不干净,全胡同都知道。

  早年偷邻居晾的腊肉,偷菜市案板上的猪油渣,偷街坊院子里晒的干辣椒。

  唐耀宗和唐耀祖偷农民的钱包,的确跟孙喜娣的手法一模一样——唐耀祖吸引注意力,唐耀宗趁人不注意,摸走就跑。

  只是孙喜娣偷了一辈子没出过大事,而她的两个重孙子,第一次偷就被抓住了。

  “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

  唐爱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

  “他们是被薇薇签字送到劳改农场的。甜甜,你有什么办法吗?”

  唐甜甜深吸了一口气。

  “薇薇”,这两个字,好刺耳。

  她抬起眼睛,冷冷地看着唐爱军:“你现在马上,把所有我不知道的事,一件一件说给我听。”

  唐爱军于是开始说。

  从他修保险丝被炸瞎双眼开始,讲到他爸唐渠绑架了丹丹、想摘她的眼角膜,讲到唐渠和张晴天事发入狱,讲到孙喜娣在医院里听到消息当场中风、至今昏迷不醒,再讲到唐耀宗和唐耀祖在医院里偷了一个肝癌农民的钱包、导致那个农民跳楼摔断双腿,最后齐薇薇签字把两个孩子送去了劳改农场。

  他讲得很仔细,很慢。

  其间他隐瞒了自己一次次找齐薇薇求复合的事——这些事,唐甜甜不会爱听。

  他还隐瞒了胡小花被开除的事——说了只会让唐甜甜更加看不起他。

  唐甜甜听完,沉默了。

  很长时间的沉默。

  风吹过玉米地,把玉米叶子的沙沙声送进车窗。

  远处那个赶牛的老农已经走远了,只剩下牛蹄印在土路上留下的深深浅浅的坑。

  然后,她看向了唐霖。

  突然,双膝一软,跪在了他面前。

  土路上有小石子,硌在她的膝盖骨上,发出细微的咔吱声。

  她没有理会。

  她仰起脸,一脸的泪水:

  “小叔,现在,只有你能救你的两个侄子了!”

  唐霖慌忙往后退了好几步:“别别别,你这是干啥?”

  唐甜甜双手撑在地上,梆梆地磕起头来。

  额头撞在土路上,撞出一片灰色的尘土印。

  她的囚服领口塌下来,露出锁骨上深深的两道凹痕。

  那是大半年监禁,在她身上刻下的痕迹。

  她哀切道:“小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现在两个侄子的命,就在你手心里了!”

  唐霖被她这阵势吓到了。

  他这个人最怕的就是别人来硬的。

  在家怕老婆,在厂里怕厂长,逢年过节怕岳父。

  他一辈子的处世哲学就是——能躲就躲,躲不了就认怂。

  此刻一个干瘦的女人跪在他面前梆梆磕头,他慌得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甜甜,你也知道,我就是个闲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真心的无奈,

  “我那副厂长怎么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厂里说话还不如一个车间主任好使。我拿什么救耀宗和耀祖啊?”

  唐甜甜抬起头来,额头上磕出了一块红印子。

  她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

  “你带我去找丁维钧!”

  唐霖倒吸一口冷气。

  丁维钧。

  他的岳父。

  京市副市长。

  他最怕的人。

  唐霖这辈子最不愿意面对的,就是岳父丁维钧。

  他每次去丁家,都像是去参加一场没有试卷的考试,而且每次都不及格。

  丁维钧不骂他、不训他,只是偶尔从老花镜上面扫他一眼。

  就那一眼,他就能在自己心里数出十条八条自己配不上丁敏莉的理由。

  他知道,他这辈子就是个吃软饭的命。

  而当初丁敏莉看上他,纯粹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脾气好、听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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