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一听是唐渠的弟弟、唐爱军的亲叔叔,脸色就不好看了。

  但唐霖态度很诚恳,把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说:

  “院长,我知道我们家爱军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我替他跟你们赔个不是。

  爱军现在就是想见他孩子的妈一面,监狱那边我去跑,手续我去办,只求您这边给出个许可——让他出院去一趟,当天去当天回,我全程陪着。”

  院长皱着眉头,沉默了老半天。

  然后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面前的唐霖,拍了一下桌子。

  “行吧。你把人带走,爱带去哪儿带去哪儿。但是有一条,出去了就别再回来住院了。他出院手续,我今天就签了。”

  唐霖连声道谢。

  当天下午,唐霖办好了唐爱军的出院手续,然后开着车,陪着唐爱军去城北女子监狱探监。

  一路上,唐爱军坐在副驾上,两只瞎掉的眼睛对着车窗外,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固执地把脸转向窗外。

  风吹在他脸上,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甜甜……”

  他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

  唐霖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

  车子驶过京市的街道,驶过梧桐树投下的阴影,驶过那些冒着炊烟的胡同。

  唐爱军的脸对着窗外,嘴唇翕动着,一直在说些什么,但被风吹散了,一个字都听不清。

  唐霖载着唐爱军来到京郊女子监狱大铁门门前时,大铁门正缓缓打开。

  这是一扇灰黑色的铁门,足有两米多高,顶上拉着生了锈的铁丝网。

  门轴发出沉闷的、让人牙酸的嘎吱声,在午后安静的郊外公路上传出去老远。

  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农田,玉米秆子在七月的风里沙沙地响着,远处有个赶牛的老农停下了脚步,远远地往这边张望。

  唐霖把他的红旗轿车停在离大门十几米远的路边。

  这辆红旗是第三纺织厂的公车,平时停在厂部楼下,只有厂长和书记出门开会时才用。

  唐霖能开出来,凭的不是他那个副厂长的头衔——当然,他这个副厂长就是个闲职,分管后勤和绿化,手底下管着三个花匠和两个锅炉工——凭的是他岳父丁维钧的面子。

  丁维钧,京市副市长。

  第三纺织厂从上到下,没人不知道唐霖是丁副市长的女婿。

  厂长见了他,都要先打招呼。

  唐霖熄了火,拉上手刹,偏过头看了副驾上的唐爱军一眼。

  唐爱军靠在椅背上,脸对着车窗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耳朵一直竖着,像一只听觉敏锐的野猫。

  “小军,你坐车里等着,我先去登记。”唐霖推开车门。

  “好,谢谢小叔。”唐爱军的声音沙哑而短促。

  唐霖下了车,整了整衣领。

  他穿着一件铁灰色的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手腕上方,露出一块上海牌手表。

  裤子是深蓝色的化纤料子,熨得笔挺。

  他身材高大,浓眉大眼,跟唐渠长得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

  唐渠看人的时候眼睛是往上挑的,带着一股子精明和霸道。

  唐霖看人的时候眼睛微微往下垂,像是在随时等着别人发号施令。

  他走到门岗前,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进窗口:“同志,探监。探望唐甜甜同志,唐朝的唐,甜食的甜。”

  门岗是个四十来岁的退伍军人,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翻开登记簿:“唐甜甜?她今天——”

  话说了一半,门岗忽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唐霖的肩膀,往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好像出来了。”

  唐霖转过身。

  大铁门旁边的偏门已经打开了,一个女人正从里面走出来。

  第一眼看过去,唐霖以为是哪个囚犯的老娘。

  瘦削干瘪,灰扑扑的囚服挂在身上像是挂在竹竿上。

  头发剪得短短的,贴在头皮上,鬓角处有几根白得刺眼。

  脸上的皮肤粗糙而松弛,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

  她看起来不像三十岁,倒像四十好几。

  但是她仰面看着天空,脸上是由衷的笑容。

  七月午后的阳光正烈,金晃晃地打在脸上。

  她眯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品尝自由的味道。

  那种表情,不是刻意做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个人在被关了很久以后,重新站在天空底下,所特有的那种笑。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大门外走。

  监狱门口是一条土路,路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她的目光从天空收回来,扫过路边的草地,扫过那辆停在路边的红旗轿车。

  然后,她停住了。

  红旗轿车的副驾车窗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闭着眼睛,仰着脸,脸朝着监狱的方向,像是在辨认什么声音。

  女人盯着那张脸看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她忽然向着红旗轿车狂奔而来。

  她的囚服下摆被风吹得鼓了起来,两只脚上的解放鞋踩在土路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她跑得很快,快得不像是一个刚被放出来的、干瘦虚弱的女人。

  下一秒,她用狂喜和惊讶的声音喊道:“爱军哥,是你吗?”

  是的,这女人正是唐甜甜。

  她,再次减刑了。

  因为她又立了个大功——举报并阻止了一起有预谋的逃狱事件。

  女子监狱因为就是一个半地下室的大院子,所以并没有划分轻重刑犯区。

  杀人犯和偷鸡贼关在一起,政治犯和小偷挤在一个通铺上。

  谁是重刑犯谁是轻刑犯,从居住条件上根本分不出来。

  大家都混在一起,白天一起干活,晚上头挨头睡觉,彼此之间的底细,时间久了自然就摸得清清楚楚。

  唐甜甜一直在寻找立功减刑的机会。

  上一次,她凭“发明F221型联合多用农机”成了立功改造代表,结果被齐薇薇当场拆穿,说她偷了设计图,而且设计还有致命缺陷。

  那一次,她被送回监狱,减刑的事泡了汤,还因为欺骗组织被加了三个月的禁闭。

  禁闭室在地下,阴冷得紧。

  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便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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