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门关一役,血流漂橹。

  北狄先锋大军溃不成军,主将呼延拔被当场斩杀。

  残存的北狄铁骑在摄政王亲率驰援的十万大军威压下,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大燕的疆土,终究没被胡虏的铁蹄踏破。

  然而,这场大捷的统帅,却在裴凛的怀里闭上眼后,再也没有醒过来。

  ……

  军帐内。

  几个随军的老军医跪在榻前,挨个上前搭脉,个个满头大汗。

  裴凛守在榻边,连身上沾满血污的重甲都没顾得脱,眼底熬出了大片的红血丝。

  “王、王爷……”

  最年长的军医顶着那张死人脸带来的巨大压力,小心开口:“侯爷身上的刀伤虽多,好在没伤及根本,只是……只是这连日来长途奔袭,水米未进几分,又在阵前拼死搏杀,精气神已经熬干了,这才昏睡不醒。”

  “何时能醒?”

  “这……侯爷身子骨亏空得太厉害,眼下只能拿老参吊着一口气,慢慢温养,至于几时能醒转,卑职实在不敢托大。”

  裴凛只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看着榻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底的恐慌疯长。

  “传令下去。”

  “留薛斩与西山大营副将驻守缙门关,清扫战场,抚恤伤亡。”

  “其余将士即刻整军,护送主帅班师回京!”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北境风沙大,军中缺医少药,绝不能让她在这儿耗着。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她带回京城去。

  “得令!”

  ……

  随着八百里加急的捷报传入京城,整个大燕都沸腾了。

  举国震惊!

  起初,当听闻挂帅北伐的是那位靠查案起家的刑部尚书时,满朝文武连带市井百姓,没一个敢信的。

  “这不是胡闹吗?一个拿笔杆子审案子的文官,怎么可能提得动刀枪?听说还把北狄那个生撕虎豹的先锋主将给宰了?说书的都不敢这么编!”

  “简直是天方夜谭!”

  “谁说不是呢!”

  “……”

  茶馆酒肆里,质疑声此起彼伏。

  可,当有人提起这位刑部尚书正是当年威震边关的老靖北侯唯一的血脉时,所有的质疑瞬间烟消云散。

  “原来是沈家的后人!那就说得通了!”

  “老侯爷当年一把横刀,能在沙场杀得敌军闻风丧胆,他的种,能是孬种吗?”

  “沈家满门忠烈啊!就剩这么一个独苗,家国有难,照样能为了咱们大燕的江山豁出命去,这是何等的风骨!”

  一时间,沈折枝的名字响彻京城的大街小巷。

  各大书院的才子们连夜泼墨挥毫,写下一首首慷慨激昂的边塞诗,把这位年轻统帅捧上了天。

  朝堂上那帮惯会察言观色的老狐狸们,更是惊得一愣一愣的。

  本来他们连弹劾的折子都写好了,就准备参沈折枝一个越权领兵、祸乱军机之罪。

  可现在北境大捷的军报白纸黑字摆在龙案上,谁还敢触这个霉头?

  这等挽救社稷的不世之功,等班师回朝之后,便是封王拜相都有可能。

  更何况人家还年轻,又深得圣心……

  于是,他们连夜把骂人的折子烧了,换成了歌功颂德的锦绣文章。

  请封靖北侯的奏疏像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

  裴玄看着这些折子,眉头一挑,直接让人全数留中不发。

  他要等他的容时回来,跟着她一起边乐边看。

  ……

  半个月后,得胜之师抵达京城。

  这一天,城中九门大开,可谓是万人空巷。

  十里长街两侧挤满了百姓,连两边的屋顶上都站满了人,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进城了!大军进城了!”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人群顿时如潮水般涌动。

  百姓们伸长了脖子,用最崇敬的目光迎接着那支凯旋的队伍。

  他们手里捧着刚出锅的热饼还有自家酿的米酒,使劲儿地往前递,想要一睹那位力挽狂澜的少年侯爷的风采。

  然而,在这喧天闹地的欢庆声中,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却是一辆被玄甲卫严密护卫的宽大马车。

  马车四周垂着厚重的遮光帷幔。

  裴凛靠在软垫上,把沈折枝圈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她。

  他已经半个月没怎么合眼了。

  眼窝深陷,下巴生了一层扎手的青色胡茬,周身尽是濒临崩溃的颓废感。

  “外面好热闹,听见了吗?”

  裴凛低下头,将脸贴在沈折枝冰凉的额头上,低声喃喃。

  “醒过来……”

  “你现在是大燕的英雄了,所有人都盼着见你一面。”

  “醒来看看,好不好?”

  从北境到京城,一路颠簸。

  无数珍贵的药材如流水般灌下去,可怀里的人除了胸口还有一丝微弱的起伏,再也没有给过他任何回应。

  一帘之隔,外面是沸反盈天的欢庆,里面却是一座让人喘不过气的牢笼。

  他在万民的欢呼声中,抱着他心爱的女子,被铺天盖地的恐惧折磨。

  ……

  昭明阁偏殿。

  沈折枝安静地躺在层层叠叠的明黄帷幔后,脸色比刚回京时还要差。

  殿内的气氛压抑至极。

  “你们将这千钧重担尽数压在她一人肩上,好歹也该提前知会本王一声!”

  裴凛攥紧拳头,眼眶通红,“知不知晓她在沙场上遭受了多少折磨?!”

  他只要一合眼,便是她跪于血水烂泥之中,连剑都握不住的惨状。

  那般画面,与活剐他的血肉何异?

  江寄雪站在几步开外,周身散发着令人如坠冰窟的寒气,脸色漫出几分苍白与灰败。

  “烽火燃眉,军情瞬息万变……确是我思虑有失,未能为她筹谋万全。”

  他垂着眸,嗓音染着难以掩饰的涩意。

  “我与陛下已倾尽所能,将能调配的双倍兵力尽数交托于她,原以为有重兵环卫,她只需稳坐中军……是我高估了局势,亦低估了她的性子,累她深陷死地。”

  “本以为?!”

  裴凛的怒意几欲掀翻这昭明阁,“既知军情如火,北狄铁骑已兵临城下,莫说双倍,便是五倍兵力又当如何?!”

  “她难不成还会窝在重重兵马之后,慢悠悠地等着北狄人踏破城门再去收拾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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