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公房。

  沈折枝端着一杯浓茶,眉头蹙起。

  桌上摊开的,依然是那本画满了折线和圈点的前朝账册。

  这东西她没事儿就翻出来琢磨琢磨,可除了觉得眼熟,半点有用的头绪都没理出来。

  沈折枝无语凝噎,抬头望天:

  “唉,看不懂。”

  “这下算是彻底知道少自习,多自畏这句话是怎么来的了。”

  “我宁愿得性瘾,也不想天天对着个破账册得抑郁症。”

  话音刚落,魏一远敲了敲门,从门外走进来。

  他怀里抱着高高一摞案卷,脚步虚浮,好似被案牍吸干了精气的落魄书生。

  “大人,属下带人核对了江南三省近半年的通关文牒和各港口的吃水线记录……”

  “说结果。”

  “有大问题。”他指着册子上的朱笔圈注,“这七艘大船,通关文牒上报备的是运送苏绣、茶叶和瓷器,但我们查了沿途几个闸口的吃水线记录,深得离谱,若是这些轻货,船身至少该浮起半尺。”

  沈折枝眼神一凛:“底下压着重物?”

  魏一远点头:“是,还有一处蹊跷,这几艘船每一次出港,都会在江宁府的一处私港停靠半日,那私港名义上是废弃的,但属下查访得知,夜间常有重车进出。”

  “而且,大理寺查抄的那三个地下钱庄,正好都在江宁府。”

  沈折枝眯起眼:“这几艘船挂在谁的名下?”

  “江南漕运总会。”

  听到这个名字,沈折枝若有所思。

  江南,商行,漕运。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个人……

  正琢磨着,门外传来一阵轻缓有序的脚步声。

  李顺站在门口,恭敬地通报:“大人,内廷调拨的三名女官到了,说是奉旨来咱们刑部协理案卷。”

  魏一远眼睛一亮。

  太好了!

  江南那边刚押送过来三大箱口供,刑部上下连个打杂的都被派出去抓人了,他正愁找不到人誊写文书。

  简直是雪中送炭!

  沈折枝坐直了身子:“让人进来。”

  门槛被迈过,几道身影缓步走入公房。

  走在最前面的女子,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官服,腰间束着革带,头戴一顶小巧的乌纱帽。

  未施脂粉,却显得格外清爽利落。

  沈折枝抬眼看去,微微一愣。

  竟是……周晴月。

  她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眸子里满是沉稳与坚毅。

  和曾经那个满眼死气,觉得只能靠出卖灵魂来换取一线生机的绝望女子相比,说是脱胎换骨也不为过。

  周晴月亦在看向沈折枝。

  眼前之人,是亲手将她从泥沼中拉出来,又一步步为女子铺开一条登天之阶的靖北侯。

  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激荡,从心底油然而生。

  周晴月快速上前两步,双手交叠,高高举过头顶。

  接着双膝一弯,扑通跪在了地面上。

  “下官周晴月,叩见尚书大人!”

  旁边的魏一远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挪了两步。

  怎么回事?来刑部报个到,怎么行这么大的重礼?内廷女官都这么有劲儿吗?

  沈折枝手里的茶水也跟着晃了晃。

  她看着伏在地上的人,有些哭笑不得:“晴月,你这是做什么?难不成嫌内廷升迁太慢,准备走个捷径,直接认我做义父了?”

  周晴月:“……”

  她看起来是那种一点弯路都不想走的人吗?

  眼角刚准备蓄起的泪花,被对方一句话憋了回去。

  她无奈地站起身,叹了口气:“许久未见,沈侯还是半点没变。”

  沈折枝挑眉:“你倒是变了不少,我看着舒服多了。”

  说罢,她摆了摆手,转头吩咐魏一远。

  “另外两位女官交给你了,带去前堂帮忙录下口供,至于晴月,先留在公房里,替我打个下手吧。”

  魏一远连连点头,欢天喜地领着她们出了门。

  公房内只剩二人。

  周晴月没有半分拘谨,看着沈折枝难掩疲惫的面容,她迅速走上前,端起那杯凉透的残茶倒掉,重新沏了一杯温度正好的热茶递过去。

  接着,便挽起袖口,动作麻利地开始整理桌案。

  杂乱卷宗被她按照年份、涉案地、轻重缓急,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

  每一摞的侧边,还贴心地夹上了一张字条,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简要案情,让人一眼看去便明明白白。

  沈折枝看着焕然一新的书案,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在心里暗自感慨。

  怪不得那些大权在握的人都喜欢带个贴身幕僚呢。

  有个眼里有活,办事还利落的人在身边,感觉寿命都能延长两年。

  她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打趣道:“这回倒真得感谢那群前朝遗党了,要不是他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也没机会把你弄到身边来做事。”

  周晴月也跟着笑了笑,走到书案旁,拿起墨锭开始缓慢研墨。

  墨香渐渐散开。

  “说到这前朝遗党,下官心里一直有个疑问。”周晴月看着砚台里化开的墨汁,随意闲聊着。

  “嗯?说说看。”

  “听说那些被抓的钱庄掌柜,宁可咬破毒囊自尽,也不肯吐露半个字……这复国之念,当真能传承得如此深刻?”

  在她看来,性命向来是最重要的东西。

  为了一种执念放弃生命,实在令她无法想象。

  沈折枝放下茶杯,看了过去:“谁告诉你,他们是为了复国之念?”

  “想要一个人甘心赴死太容易了,刑部陈年卷宗里例子一大堆,那些人愿意服毒自尽,无非是背后威胁他们的东西,重要得让他们宁可送命。”

  周晴月愣住:“您这话……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时间这东西,能冲淡世间万物。”沈折枝缓缓解释道。

  “一个生在百年后的人,从小被灌输一个虚无缥缈,且比登天还难的复国梦,你觉得他会有多深的感触?”

  此话一出,周晴月头脑清明了几分。

  她若有所思道:“既然没有那么深的执念,为何还要冒着杀头的风险走私铁矿?”

  “因为贪。”

  沈折枝见她一脸认真,便轻咳一声,开始细细授课:“朝廷管控盐铁,利润全在国库。”

  “那些前朝遗留下来的人,经过几代经营,手里必然攥着不小的势力,其中若有一部分人想要吞下这笔银子,总要有个名正言顺的名头。”

  “而复国,就是最好用的幌子。”

  周晴月醍醐灌顶:“侯爷的意思是,有人在借壳生蛋?”

  “八九不离十。”

  沈折枝眸子微眯,“不过……这人的狐狸尾巴藏得太好了,我得亲自试探一下,才知道深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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