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沈折枝抬手便往他额前探。

  江寄雪不躲不避,就这么由着她的手贴上来。

  触感微凉,并无热度。

  “还好没起热。”沈折枝收回手,转身朝门外吩咐,“云落,去后厨熬碗驱寒的汤药来,姜片多切几片。”

  外头传来云落脆生生的应答。

  沈折枝顺势在对面的黄花梨圈椅上落座。

  怀里那团白毛球活泼极了,细软的小爪子勾着她的袖摆,踩着她的臂弯一个劲儿往上拱。

  “病了不在府里好生养着,偏要顶着风把这小东西送来,如今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

  这话听着像责怪。

  可比起前些日子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劲儿,态度已然软和了太多。

  江寄雪垂眸,掩住眼中的情绪。

  没想到……越君教的那些招数,竟真能派上用场。

  “这几日见你总是神色倦怠,想是朝堂上的事累着了,索性带只狸奴过来,给你解解闷。”

  他刻意将声音放得更轻,让她听出自己的虚弱,“至于我……孤身一人,府里冷清,难免顾及不到这许多,往后我多留心便是。”

  沈折枝听着这话,怎么咂摸怎么不对味。

  但抬眼对上那张清绝出尘的脸,又觉得自己多心了。

  就算是和她表明了心意,也不至于巴巴地跑到她跟前暗示自己孤苦吧?

  那不崩人设了吗?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猫崽子的下巴,惹得小东西呼噜呼噜直响:“云落说你有刑部的要案找我?我记得这阵子的卷宗早就封存入库了,难不成还有什么纰漏?”

  江寄雪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随后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案子。”

  “不过是想见你,随口寻的由头。”

  沈折枝逗猫的手顿在半空。

  这人今日吃错药了?

  说话这么直白。

  小狮子猫正舒服着,见她停了手,不满地喵了一声,拿脑袋去顶她的掌心。

  沈折枝回过神,赶紧顺毛摸了两把,顺势把话题岔开:“这狸奴取名了没?”

  江寄雪答道:“还不曾,你若喜欢,便由你来定。”

  看着怀里白生生的一团,沈折枝思索片刻。

  “一身白毛,干脆叫雪球得了。”

  江寄雪身形一滞。

  雪球?

  ……他的名讳中,也有一个雪字。

  这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平白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好。”他眼底染上极浅的笑意,“便叫雪球。”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一派安宁。

  唯有雪球咬着沈折枝袖口上的暗纹丝线,在膝头上扑腾打滚,玩得起劲。

  不多时,云落端着红漆托盘进了书房。

  “主子,药熬好了。”

  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碗,浓黑的药汁正冒着热气,闻起来有些许辛辣姜味。

  沈折枝让她搁到江寄雪手边的小几上:“趁热喝。”

  江寄雪道了声谢,端起药碗,仰头饮尽。

  可,将空碗搁回桌面之后,他突然极轻地蹙了蹙眉。

  沈折枝在一旁瞧得清楚,险些笑出声。

  祁老开的方子,一向是只管治病,不管口味的。

  那滋味儿,简直比馊了的泔水还难以下咽。

  她随手揭开桌上攒盒的盖子,拈起一颗沾满糖霜的蜜饯,递到他面前。

  江寄雪看着那颗蜜饯,停顿了片刻。

  接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倾身,就着她的手,将那颗蜜饯咬进了嘴里。

  一片柔软擦着她的指尖,一触即离。

  沈折枝眸光一动。

  这场面,怎么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而且……

  同样是就着手吃东西,顾鹤洲做出来和狐狸成精了似的,骚的不得了。

  换成江寄雪,倒像是端方君子被迫落草为寇,老实人终于豁出去了一般。

  她捻了捻指尖,神色如常:“下盘棋?”

  江寄雪颔首:“好。”

  云落闻言,极有眼色地撤走药碗,把楸木棋盘和玉石棋篓摆上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两人相对而坐。

  江寄雪执白,沈折枝执黑。

  落子的哒哒声很快响了起来。

  往日里两人下棋,江寄雪的棋风就跟他在朝堂上的手段一模一样,步步为营,滴水不漏,回回都能逼得沈折枝搜肠刮肚。

  可今日这局,白子下得那叫一个散漫退让,绵软无力。

  才过了半炷香的功夫,黑子就已经杀入腹地,把白子绞得七零八落。

  沈折枝两指夹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迟迟不落。

  “你再卖这么明显的破绽试试看呢?”

  江寄雪面不改色,随手将一枚白子搁在死路上:“败局已定,弃子保全罢了。”

  沈折枝:“……”

  鬼才信。

  这人分明是察觉了她这段时日的冷淡,心里坐不住了,索性放下那身清高架子,专门跑到侯府来哄她高兴的。

  她又不傻,怎会看不出来?

  不过……

  这感觉倒也挺受用。

  沈折枝索性不去戳破,笑着道:“成,既然你认输了,那这局便是我赢了。”

  看着她脸上终于有了笑影,江寄雪眼底那层清霜也跟着散了。

  他重新从棋篓里摸出一枚白子。

  “再来一局。”

  ……

  半日的光景,就在这有一搭没一搭的落子声中溜了过去。

  中间,云落还进来送了顿饭食,二人简单用过之后又回了棋桌。

  沈折枝随口提了一嘴:“今日不用处理政务?”

  江寄雪:“中书拟诏顺畅,门下封驳无碍,三省运转有序,我自然清闲。”

  沈折枝:“是么?我怎么听说户部那帮人为了今年夏季的冰敬银子,在公事房里吵得差点把屋顶掀了。”

  江寄雪:“户部尚书要是连这点银钱都调度不开,也该挪挪位置了,省得最后闹到我这里,还要去烦陛下。”

  “……”

  就在这时,雪球不知从哪儿蹿上了书桌,见两人手里捏着圆滚滚的物件,好奇心顿起。

  它一爪子拍在棋盘上,将几枚黑白棋子扫落在地,搅乱了棋局。

  江寄雪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捏住它的后颈,拎到一旁。

  “倒是顽劣,早知如此,该留在府里训得规矩些再抱来。”

  “……?”

  沈折枝看着半空中四肢乱蹬的雪球,一阵无语。

  压力一只猫?

  ……

  又过去小半日,沈折枝突然偏头看了眼窗外。

  夕阳已经将半个书房映得橘红。

  “天都快黑了,你还不打算回府?”

  闻言,江寄雪指尖一顿。

  他站起身,神色如常地整了下衣摆:“是该回了。”

  说罢,他缓缓转身,朝门外走去。

  而沈折枝坐在椅子上,没有半点起身送客的意思。

  她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雪球背上的软毛,低着头一言不发。

  江寄雪的脚步在门槛前停住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发现身后除了猫崽子细碎的叫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她……怎么连送都不肯送一步?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恪守的礼数与理智,又在转眼间被体面人挤到了一边去。

  江寄雪猛地转过身,大步折返回去。

  听见脚步声,沈折枝抬头看了一眼。

  还没来得及开口,一片阴影便压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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