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治。”

  两个字落下。

  石停云骤然抬头,目瞪口呆,“王爷说什么?”

  吴良看着他。

  “能治。”

  石停云眼睛睁大,连呼吸都停了片刻。

  孟庭章已经脱口而出:“当真能治?!”

  说完,他立刻躬身。

  “王爷恕罪,我……我实在是……”

  “能治。”

  吴良又重复了一遍,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

  陈望舒握着椅背的手猛然收紧,激动得脸都红了。

  师兄的嗓子,真能治!

  石停云却仍盯着吴良,像是怕自己方才听错。

  “治好之后……声音也能恢复?”

  “伤在发声之处,伤处养好,声音自然会有变化。”

  吴良停顿片刻,又道:“不过你这伤拖得久,伤处僵硬,牵扯周围细脉。要一点点疏开,再促其恢复。”

  “至少七日。”

  “这七日,针、药、内力调治,缺一不可。你得每日过来,少说话,忌烈酒,更不许与人动手。”

  “七日?”

  石停云怔怔重复了一遍。

  吴良以为他嫌久,正要再解释,石停云已经攥住了椅边。

  七日!

  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如今竟只需七日,便有望恢复!

  他眼眶骤然发热。

  幼年受伤后,最初还只是声音嘶哑。

  家里替他请来大夫,吃药、行针,折腾许久,命是保住了,嗓子却逐渐变成如今这般。

  再后来,旁人的目光,背后的议论,初见时那一瞬惊讶……

  他记得太多了。

  有些人自以为藏得好,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修为高了,身份重了,别人当面不敢说,可每逢自己开口,那股熟悉的异样仍然会出现。

  昨日在塔林,吴良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更像一根刺扎在心上。

  现在,吴良说能治。

  只需七日!

  石停云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声音竟有些发颤。

  “七日便七日。若要更久,也无妨。”

  “十日,一个月,哪怕是一年都成!”

  “只要能治好,石某都听王爷的!”

  孟庭章眼角已经红了。

  他跟随师兄多年,最清楚这件事压在师兄心里有多重。

  平日谁敢提一句,师兄都要发怒。

  如今听说有望痊愈,连说话都乱了分寸。

  郭怀仁也颇为感慨,朝石停云拱手。

  “下官先恭喜少剑主了。”

  石停云却顾不上回礼,目光始终落在吴良脸上。

  “王爷,需要什么药材?我立刻让人去寻。若高唐没有,我便传信家中,让父亲派人送来!”

  吴良抬手,压了压。

  “先别急。所需药材虽有几味难得,高唐应该还能凑齐。本王列出单子,让人去找。”

  “你昨日还受了伤,这几日正好一并调养。”

  石停云重重点头。

  随即,他站起身,郑重朝吴良行了一礼。

  “王爷若能治好石某,往后但有相求,石某绝不推辞!”

  说到这里,他又抬头。

  “至于那柄新剑,待我回山,必取最好的材料,为王爷铸造!石某以项上人头作保,必定为王爷打造一柄绝世神兵!!”

  孟庭章一听,心头猛的一跳。

  最好的材料?

  师兄这是连剑主的库房都许出去了!

  吴良却乐了。

  “令尊若舍不得呢?”

  石停云答得极快。

  “不可能!知道我的嗓子好了,我父亲定然也高兴万分!”

  吴良看着他。

  石停云胸膛一挺。

  “王爷放心,这件事,包在石某身上!”

  这副急于把什么都许出去的模样,与方才谈剑时的矜持自傲,简直判若两人。

  吴良心里也有些感触,是人,就都有弱点啊。

  只要拿捏住对方弱点,九天玄女也得俯首帖耳。

  “好,记下了。”

  “眼下先坐稳,松开衣领,本王为你施针。”

  石停云立即照做。

  秦红梢取来针囊,又让人端来温水。

  吴良净手,将针囊展开。

  银针长短不一,在日光下泛着细细光泽。

  “今天先疏开伤处周围的淤滞,让后面的药力、真气能够进去。硬结得逐日化开,不能图快。”

  石停云听得极为认真。

  吴良说一句,他便点一下头。

  “施针时若有不适,抬手示意。内力收好,别自行抵抗。”

  “好。”

  郭怀仁将座椅往后挪了些。

  孟庭章、陈望舒也退开两步,目光却仍牢牢盯着。

  吴良拈针,先后落在石停云颈侧几处位置。

  随后,

  一掌轻抵他的背心,长生真气缓缓渡入。

  石停云只觉一股温热沿着肩颈向上,喉间很快生出一股酸胀之感。

  那几处平日里隐隐不适的地方,此刻像被细细的丝线牵住,一点点扯动。

  他眉头拧紧,手指扣住膝盖。

  疼。

  越到深处,疼痛感越尖锐。

  可心里那股期待,却比疼痛更强烈。

  他盼这一天,盼了多少年!

  只要能治,疼一些又算得了什么?

  吴良控制着真气,片刻之后,又拈起一根银针,轻轻转动。

  石停云身体一颤。

  喉间那处紧束感,忽然松动了一点。

  他眼睛倏然睁大。

  有变化!

  他下意识想开口,吴良的声音已经传来。

  “闭嘴,别说话。”

  石停云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缓缓吐气。

  银针轻颤。

  吴良额角渐渐沁出细汗。

  此处经脉很细小且又繁杂,伤又积了多年,稍一用力过猛,便可能添新伤。他将真气分得极细,沿伤处周围一点点疏理,遇到僵滞处,便放缓力道。

  待到一轮行针结束,又运起神照真经,温养刚刚受到触动的细脉。

  石停云绷紧的肩背,慢慢松了下来。

  孟庭章看着师兄渐渐舒展的眉头,攥紧的拳头也松开了些。

  陈望舒则盯着吴良额角的汗,心里莫名生出几分敬意。

  昨日比武,双方还在争强斗胜。

  今日坐在这里,吴良替师兄行针运功,且医术高明。

  那几句玩笑话,此刻再想起来,都与眼前这个神情专注的大夫,有些难以重合。

  许久之后,

  吴良逐一取针,收回手掌。

  “今日先到这里。”

  石停云睁开眼。

  喉间仍有些酸胀,吞咽时,那股长久压着的不适却轻了些。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喉侧。

  “王爷,我这里……”

  声音依然清细,还带着一点哑。

  可他已经顾不上这些,眼中尽是惊喜。

  “松快了许多!”

  吴良点头。

  “今日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按时服药,每日过来,别见着稍好便放纵。你这伤,至少得踏踏实实治上七日。”

  “记住了!”

  石停云答得郑重。

  吴良看了他一眼,伸手取过纸笔。

  药方写好,又将煎服与忌口逐项交代。

  孟庭章凑近,听得比谁都认真,生怕漏掉一个字。

  陈望舒已经主动接过寻药的差事,与叶知微安排的人一道去办。

  郭怀仁看着石停云那副恨不得将药方也背下来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少剑主这回,总能安心些了。”

  石停云望着吴良,将那张写着叮嘱的纸收好,起身拱手。

  “今日叨扰王爷许久。”

  吴良笑道:“还说这些做什么,回去养着,明日再来。”

  石停云点头,又看了看桌上的藏锋。

  昨日答应赔剑,是输赢之后的承诺。

  今日再看这柄剑,他忽然觉得,自己送得还不够。

  不过,那些话已经说过,眼下反复许诺,也显得轻了。

  等回山之后,亲自把剑铸出来便是!

  一行人告辞离去。

  走到院外,孟庭章想扶他上轿,石停云却先停住。

  “回去之后,替我备纸笔。”

  “师兄要写信?”

  石停云点头。

  “写给父亲。”

  孟庭章一怔,随即笑了。

  如此喜讯,剑主知道后,必然也会高兴。

  他正要答应,石停云又道:“还有,写完给我看看。别光顾着报喜,有件事得一并说清。”

  “何事?”

  石停云望了一眼身后的院门,脸上多了几分认真。

  “库里那几样好材料,让父亲先替我留着。”

  “我要铸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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