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翻开面前名册。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一万一千八百六十四人。

  他看到这个数字时,已经觉得非常惊人。

  当真正来到午门,看见三十六座行刑台,看见数百名刽子手和远处一辆辆驶来的囚车,那种感觉又完全不同。

  秦红绡从高台下走来,将一份刚刚汇总的情报放到桌上。

  “王爷。”

  “午门周围七座酒楼、十六家商铺、三十九处民宅与所有屋顶都已经搜查完毕。”

  “七杀司发现一百二十余名携带兵器之人。”

  “其中大多都是来看热闹的江湖人,兵器已经暂时收缴。”

  “另外几十个都是各勋贵、官员派来打探消息的护卫,身份也已经登记。”

  吴良问道:“风雨楼呢?”

  “发现三个疑似风雨楼探子的人。”

  秦红绡说道:“他们一直在记录刑场布置与犯人数量,目前还没做其他事情。”

  “盯着。”

  吴良合上情报。

  “只要他们不捣乱,便让他们看。”

  “今日这场大刑,本来就是杀给天下人看的。”

  秦红绡点头领命。

  吴良又看向陈远山。

  “禁军那边如何?”

  “成国公调来两万人。”

  陈远山说道:“午门内外已经全部封锁,囚车所走的路线,也有禁军提前清场。”

  “围观百姓太多了,真发生骚乱,可能会有踩踏。”

  “贪狼司已经在人群中布置了人手。”

  吴良朝广场外看了一眼。

  放眼望去,人头攒动。

  午门附近几条长街全部挤满百姓,黑压压看不到尽头。

  “告诉叶知微。”

  “盯紧人群。”

  “谁敢趁乱推搡、纵火、制造骚乱,先抓起来再说。”

  “是。”

  陈远山快步离开。

  顾秉直也从监斩台走了过来。

  他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手里还拿着厚厚一册犯人名录。

  “王爷。”

  “第一批犯人已经从刑部大牢押出。”

  “半个时辰以后便能抵达午门。”

  “今日共分二十四批行刑。”

  “每批四百到五百人。”

  “最迟天黑之前,全部处斩。”

  吴良看着远处三十六座行刑台。

  “上万人。”

  “一天真能杀完?”

  “必须杀完。”

  顾秉直声音有些沙哑。

  “陛下已经御批。”

  “庆王谋逆案拖得越久,外面议论越多。”

  “宁王又在河间起兵,污蔑陛下杀父篡位。”

  “今日这一万多颗脑袋落下去,才能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明白,洛安朝廷还握得动刀。”

  说到这里,顾秉直回头看向监斩台。

  “京中刽子手不够。”

  “刑部从禁军与城防军中挑出两百多个老卒。”

  “每砍五十人换一把刀。”

  “每杀完一批,清理尸体,铺上生石灰,再押下一批。”

  “只要中间不出乱子,来得及。”

  吴良沉默了一会儿。

  “身份全都核实了?”

  “已核实三次。”

  顾秉直晃了晃手中名册。

  “主犯由会审司亲自验明正身。”

  “三族男丁则由原籍户籍、族谱、邻里口供与庆王府往来账册共同核对。”

  “有人想买通狱卒。”

  “有人将族中旁支的痴傻之人送出来顶罪。”

  “还有三名犯官,准备让府中下人戴上人皮面具代替自己赴刑场。”

  顾秉直脸上浮出一丝冷笑。

  “全被玄衣卫的廉贞司查出来了。”

  “参与换人的狱卒、家仆和亲族,也已经按照从犯定罪。”

  吴良点了点头。

  “那就杀吧。”

  他说出这句话时,心里依旧生出一股难言滋味。

  一万多人。

  如此多的人命,今日便要全部交代在午门之外。

  可这一刀又不能不落。

  庆王经营数十年,将朝堂、禁军、紫薇台和地方官场渗透得千疮百孔。

  这些人收受金银、打压忠臣、调动兵马、伪造禅让大典,甚至准备帮助姜渊登基称帝。

  姜渊若是成功,姜珩活不了。

  姜青鸾活不了。

  自己同样活不了。

  洛安不知道还会死多少人。

  如今宁王已经造反。

  姜青鸾如果在这时候表现出半分软弱,朝廷各处还会冒出更多的野心家。

  吴良如今享受着逍遥王的爵位、王府和权力。

  这场大刑带来的鲜血,他也无法置身事外。

  太阳逐渐升高。

  午门外的人群越来越多。

  辰时刚过,远处长街忽然响起一阵沉重的车轮声。

  “来了!”

  拥挤在街道两侧的百姓纷纷踮起脚尖。

  一队禁军骑兵率先出现。

  骑兵后面,是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囚车。

  第一辆囚车里关着张怀素。

  他身上穿着白衣,衣服沾满血迹与污垢,肩胛骨被两根玄铁锁链贯穿。

  手腕、脚腕都戴着沉重镣铐。

  丹田与祖窍则由厉寒舟亲自下手封住。

  一个曾经掌握紫薇台大半权柄,距离指玄只差一步的一品金刚,如今被关在狭小囚车里,连站直身体都做不到。

  张怀素身后的囚车里,依次关着卢慎行、宋谦、霍廷章、卢敬堂、曹雄、纪文忠和周敬之。

  再往后,则是内阁四名大学士、十余名六部高官、七名公侯勋贵,以及沈砚秋、邢无炉、陆沉锋等紫薇台逆党。

  这些人都曾站在大周权力最高处。

  普通百姓平日连见他们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一个个头发散乱,戴着木枷,挤在一辆辆囚车里,身后还插着写有姓名和罪状的亡命牌。

  街道两侧顿时响起一片怒骂。

  “卢慎行!”

  “狗官!”

  “你也有今天!”

  一只臭鸡蛋越过禁军,砸在卢慎行脸上。

  蛋液顺着花白胡须往下流淌。

  卢慎行身体轻轻一抖,缓缓闭上眼睛。

  越来越多烂菜叶、臭鸡蛋从人群中飞出。

  宋谦脸上也挨了一块烂泥。

  他下意识挺直腰背,似乎还想维持礼部尚书的体面。可囚车颠簸一下,他整个人立刻撞在木栏上,额角也被磕出一道血痕。

  路边有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书生盯着他,忽然气得浑身发抖。

  “宋谦!”

  “你以前在国子监讲学,口口声声忠君爱国,三纲五常!”

  “姜渊软禁太上皇时,你在哪里?”

  “你替他伪造禅让大典,逼迫百官拥立,又将忠义廉耻放在了哪里?!”

  宋谦听见声音,睁开眼睛看向书生。

  嘴唇动了几下。

  最终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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