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乌骓扬起四蹄,沿着御街一路向南。

  半个多时辰后,龙首山已经出现在视线尽头。

  护龙山庄的牌匾早已摘下。

  山门两侧换上玄衣卫黑旗。

  原本负责守卫山庄的天地玄黄四系密探,也全部换了腰牌。

  一半来自护龙山庄。

  一半来自玄衣卫。

  山门、武库、镇狱和地下情报总库的守卫每日轮换,钥匙由两边分别保管。

  吴良刚刚进入山门,秦红绡便带着几名玄衣卫迎了上来。

  她今日穿着一件暗红色劲装,腰间缠着软鞭。

  经过吴良那番调教以后,她嘴上已经老实许多。

  “属下参见王爷。”

  秦红绡规规矩矩抱拳行礼。

  吴良坐在马背上,将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本王才几日没来,你倒是越来越像个指挥同知了。”

  秦红绡听出他语气中的调侃,心里有些不服。

  可她刚想顶嘴,又想起当日值房里发生的事情。

  那枚藏在身体里的生死符,更是时刻提醒着她,眼前这个看似笑眯眯的男人有多么可恶。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属下这几日一直在协助廉贞司审查山庄上下,不敢懈怠。”

  “还挺听话。”

  吴良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守卫。

  秦红绡心里一阵发痒。

  这个混蛋!

  一句正常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都像是在调教自己?

  偏偏她还生不出多少厌恶。

  吴良看了看她微红的脸颊,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脸红什么?”

  秦红绡身体微微绷紧。

  周围还有不少玄衣卫和山庄密探,全都偷偷往这边看。

  “太阳晒的。”

  “太阳晒的?”

  吴良摸了一下她白嫩脸颊,笑道:“本王怎么觉得,你是在想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才没有!”

  秦红绡急忙向后退开半步。

  吴良也没继续逗她。

  “裴玄魁怎么样了?”

  说起正事,秦红绡暗暗松了一口气。

  “王爷上次替他治疗以后,他的气息平稳了很多。这几日送进去的汤药,他一顿都没落下。”

  “每日午后,他都会按照王爷留下的办法运功一个周天。右手已经能够正常活动,子时以后也没再出现真气逆冲。”

  “今日天刚亮,他便让人出来问了两次,王爷什么时候过来。”

  吴良笑道:“看来这老家伙比本王还着急。”

  “药浴准备好了吗?”

  “已经准备好了。”

  “王爷写在药方上的三十七种药材,一样不少。午时开始熬煮,药力刚刚散开。”

  秦红绡迟疑片刻,又道:“只是裴玄魁的来历,廉贞司依旧没有查到。”

  “山庄库房里的卷宗,属下已经让人翻过三遍。”

  “关于他的记录只有十几页,其中大半都是用刑和审讯留下的内容。最早的几页还被人撕走了。”

  “当年参与抓捕、看守和审讯他的人,也都已经死了。”

  吴良对此并不意外。

  姜渊将裴玄魁关在镇狱最深处三十多年,始终舍不得杀,肯定有重要原因。

  如今姜渊死了。

  当年知道内情的人也都没了。

  想要弄清楚裴玄魁的过往,只能亲口问他。

  “走吧,去见见他。”

  ……

  镇狱建在龙首山腹。

  越往下走,光线越暗。

  两侧石壁每隔十余步才会出现一盏油灯,火光只能照亮附近一小片区域,更远处依旧笼罩在黑暗中。

  空气阴冷潮湿。

  鞋底踩过石阶,回声不断向山腹深处传去。

  暴乱留下的尸体和血迹早已被清理干净。

  破损的石门、锁链、刑具也全都换过。镇狱深处增加了数道闸门,每一处都有人日夜看守。

  吴良走过时,沿途守卫纷纷躬身行礼。

  “拜见王爷!”

  两道精铁闸门缓缓升起。

  秦红绡取出腰牌,亲自打开最后一道石门。

  浓郁药味迎面扑来。

  石室中央摆着一只宽大的木桶,里面盛满深褐色药液。

  桶底还放着几块烧热的石头,热气不断升腾,在上方聚成一片白雾。

  裴玄魁盘膝坐在石床上。

  他已经换掉那身破烂囚服,穿着一件宽松灰袍。

  杂乱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在脑后,脸上的胡须也修剪过,看上去总算没那么像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老鬼。

  他的身形依旧枯瘦。

  肩背却十分宽大。

  哪怕在镇狱里关了三十多年,那股凶悍气势依旧深藏在骨子里。

  听见石门开启,裴玄魁睁开双眼。

  两道精光一闪而逝。

  “老夫还以为你忘了。”

  吴良走进石室,随口说道:“你急什么?”

  “伤在老夫身上,你当然不急。”

  裴玄魁嘴上抱怨,身体已经从石床上下来。

  上次治疗以前,他看吴良的眼神里还带着怀疑和轻视。

  如今那份轻视已经消失了。

  吴良来到桌边,将药箱放下。

  “手伸出来。”

  裴玄魁坐在对面,主动将右手放到桌上。

  吴良三根手指搭住他的脉搏,长生真气也随之进入经脉。

  裴玄魁体内的情况依旧混乱。

  当初强行冲破七重禁制,已经伤及膻中、气海、命门三处要穴。再加上他修炼的魔功过于霸道,几十年来吞纳过大量异种内力。

  那些内力并未完全炼化。

  一部分沉积在经脉深处,一部分藏在脏腑附近。

  平日里勉强维持平衡,稍有不慎便会互相冲撞。

  上次治疗,吴良将三股最危险的力量暂时分开,又修复了一部分受损经脉。

  如今脉象比之前平稳许多。

  左肋下方的灼热内力,也已经排出大半。

  “还行。”

  吴良收回手。

  “这几日挺听话,没背着本王乱练。”

  裴玄魁冷哼。

  “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还用你提醒?”

  “你若真知道轻重,也不会把自己练成这副鬼样子。”

  “……”

  裴玄魁脸色一黑。

  吴良打开药箱,取出银针、玉瓶和几包提前配好的药粉。

  “脱衣服,进去。”

  裴玄魁脱下灰袍,迈进药桶。

  深褐色药液很快漫过胸口。

  热气萦绕之下,那具枯瘦苍老的身体也彻底显露出来。

  肩膀、胸口、后背、手臂,到处都是狰狞伤疤。

  其中两道伤疤从肩头一直贯穿到后背,像是被某种粗大的弩箭射穿。

  胸口还有一道极细的痕迹,只剩下淡淡一条白线,深处的几条经脉却始终无法完全愈合。

  其余伤势,大多来自护龙山庄的刑具。

  烙铁、铁钩、骨钉、锁链……

  每一道疤痕背后,都代表着一场常人无法忍受的折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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