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躬着身子回答:

  “小人离开时,玄衣卫校场上的人已经散了。王爷这些日子都住在衙门,如今事情告一段落,想来不会继续留宿。”

  沈令仪轻轻点头。

  “你先下去。”

  “让厨房照常准备晚膳,暂时不要惊动太多人。”

  管事领命离开。

  站在窗边的宁秋棠转过身,看着沈令仪。

  她今日穿着一件浅紫长裙,外面罩着薄薄披帛,乌黑长发松松挽在脑后。

  手里还拿着一本从账房送来的名册,方才听见吴良可能回府,已经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姐姐。”

  “逍遥王要回来了。”

  沈令仪自然听出她话中另有意思。

  “我听见了。”

  宁秋棠将名册放到桌上,走到门外,看了一眼守在廊下的两名贴身丫鬟。

  “方才的话,不许往外传。”

  “尤其岁华院那边,谁也不许多嘴。”

  两名丫鬟心中虽然疑惑,还是连忙应下。

  宁秋棠关好房门,重新回到屋中。

  沈令仪看着她这番安排,忍不住问:“王爷回府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为何不许她们说?”

  “王爷回府自然是好事。”

  宁秋棠走到她身旁,压低声音:“岁华院那二十四个丫头整日盼着王爷回来。若让她们早早得到消息,姐姐信不信,不出半个时辰,她们便能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堵在王府大门?”

  沈令仪想到岁华院那些少女,顿时明白过来。

  吴良第一次踏进王府,那二十四个人便已经各显神通。

  有的主动去厨房做事。

  有的愿意替内院造册。

  有人明着表现本事,也有人暗中打量这位尚未娶妻的年轻王爷。

  这些日子,吴良一直住在玄衣卫。

  岁华院每天都有人找各种借口往前院跑,问王爷什么时候回来。

  就连给玄衣卫送饭的差事,都有好几个人暗中争过。

  最后还是沈令仪亲自定下规矩,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府,这才将那些心思压了下去。

  “她们早晚会知道。”沈令仪道。

  “那等王爷进了主院,再告诉她们也不迟。”

  宁秋棠说完,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她安静片刻,忽然问道:“姐姐可知道,庆王府那些属官已经定罪了?”

  沈令仪动作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午后才传出来。”

  宁秋棠声音压得很低,脸色也有些发白。

  “太上皇亲自下的旨。”

  “原庆王府所有登记在册的属官,无论官职高低,无论有没有参与过那场宫变,一律斩首,抄没家产。”

  “长史、司马、护卫统领,还有替姜渊谋划禅位的那些核心之人,更是夷灭三族。”

  沈令仪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所有属官?”

  “一个都没留。”

  宁秋棠轻声道:“太上皇被姜渊囚禁,又险些死在亲弟弟手里。”

  “他老人家醒来以后,亲自看过会审司送去的供词,朱笔批下重诏。那些人家中的成年男丁依株连之法处死,产业、田宅、金银全部充公。”

  “各家女眷不论年岁,也不论是否知情,统统没入教坊司,永世不得赎身。”

  这些人都曾是王府中的熟面孔。

  有些人每月都会进入内院请安。

  也有人曾经当着她们的面,对姜渊跪拜叩首,口口声声称赞庆王贤明仁厚,将来必成大周柱石。

  如今姜渊死了。

  那些人也要死了。

  沈令仪扶着桌角坐下,指尖已经冰凉发麻。

  “男丁诛绝,女眷入教坊司。”

  宁秋棠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道:“家中连一个能撑门立户的人都不会剩下。”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丫鬟打水经过的脚步声。

  铜盆里的水轻轻晃动,发出细微声响,很快又渐渐远去。

  沈令仪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出身江南第一诗书门第,自幼读书习礼。

  嫁进庆王府以后,虽与姜渊没有夫妻之实,名义上终究做了十年王妃。

  她比谁都清楚教坊司是什么地方……

  犯官女眷一旦踏进那扇门,姓名、身份、体面便会被一层层剥尽。

  入司第一日就要验身造册,曾经穿绫罗、戴珠翠的贵妇小姐,会像货物一样被人评头论足。

  稍有不从,鞭子、竹板、饥饿和禁闭便会轮番落到身上,直到把最后一点尊严和脾气全磨干净。

  白日里,

  她们要学曲、学舞、学如何陪酒取乐。

  到了夜里,便被送往一场又一场宴席。

  席间那些男人喝醉以后,会做出什么事情,根本没人管。

  哪怕受了伤,第二日照样也要梳妆见客;就算病得爬不起来,也会有人灌下药汤,逼着继续接客。

  越是出身尊贵,越有人愿意花银子折辱。

  昔日高高在上的王妃、夫人、小姐,落到那群人手中,只会成为他们酒桌上取乐炫耀的玩物。

  想死也难。

  腰带、簪子、剪刀,所有能伤人的东西都会被收走。

  寝房昼夜有人看守,一旦寻死未成,换来的只会是一顿更加狠毒的责罚。

  有人被折磨得疯疯癫癫,照样要被洗干净,换上衣服,送到客人面前。

  那里的人活着没有盼头,死也由不得自己。

  这些年,不知有多少犯官妻女还没走到教坊司,便想尽办法死在了押送路上。

  她们怕的,不只是一时受辱。

  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凌辱,是日复一日、生不如死的折磨。

  宁秋棠同样脸色发白。

  她今日听见消息以后,心里那股不安便再也压不下去。

  吴良当日在会审司面前开口,将她们两个人强行留在王府,她们才免去天牢之苦。

  女帝一直没有降罪。

  会审司也没有再来提人。

  可她们手里没有赦免文书,也没有新的身份。

  她们依旧是姜渊的正妃和侧妃,依旧属于谋逆重犯的家眷。

  吴良愿意护着,她们便能继续住在这座王府。

  哪一天吴良觉得她们没了用处,或者不愿再因她们惹来非议,她们的下场未必比那些属官家眷好多少。

  “姐姐。”

  宁秋棠在沈令仪对面坐下。

  “你觉得,逍遥王为何将我们留下?”

  沈令仪:(O_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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