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神情认真起来。

  姜渊毒害姜珩,用的正是这种路数。

  “证据呢?”

  “被毁了。”

  陈远山双手放在膝上,指骨缓缓收紧。

  “属下查了将近两年,终于拿到一份广济行与庆王府的往来账册。”

  “送回玄衣卫的当晚,魏同知便死在了城外。”

  “属下住处也遭到袭击,妻子重伤,刚满六岁的女儿被人掳走。”

  “三日以后,庆王府派人传话。”

  “让我烧掉账册,停止调查。”

  “你照做了?”

  “做了。”

  陈远山回答得很平静,眼中却藏着多年未散的痛苦。

  “我烧掉账册,进入庆王府三次,按照他们的要求写下结案文书。”

  “女儿被送回来时,已经少了一根小指。”

  值房中安静下来。

  吴良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陈远山没给自己找什么好听借口。

  妻女落在姜渊手中。

  他低头了,也替姜渊毁掉了证据。

  放在当时,继续硬撑下去,女儿会死,妻子也会死。

  能够拿家人性命换取忠义的人,全天下找不出几个。

  绝大多数人嘴上说得轻松。

  事情真落到自己头上,做出来的选择未必比陈远山更好。

  “后来为何还能升为千户?”

  “庆王府的意思。”

  “他们觉得属下已经听话,便让钟离野发了升迁文书。”

  “这些年还替姜渊做过什么?”

  “压下过两桩涉及庆王府的案子。”

  陈远山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放到书案上。

  “每一个死者、证人、经手之人的名字,属下都记着。”

  “王爷要杀要剐,属下认了。”

  吴良打开那张纸。

  墨迹有新有旧。

  最早一行已经褪色。

  后面陆续补上了四十多个名字。

  他正准备继续询问,秦红绡让人从龙首山送来一只密匣。

  匣中放着护龙山庄监视陈远山的记录。

  姜渊从来没真正相信过陈远山。

  护龙山庄暗中盯了他七年。

  陈远山确实替庆王府压过案子。

  同时也利用千户身份,偷偷保住过三名证人。

  一名证人如今就在洛安城南,以木匠身份生活。

  另外两人已经病死。

  这份记录,恰好能够与陈远山的供述互相印证。

  吴良看完以后,将纸张重新放回桌上。

  “本王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陈远山看向他。

  “什么机会?”

  “继续查案。”

  “姜渊死了,你以前压下去的两桩案子,自己重新翻出来。”

  “死了什么人,谁动的手,还有哪些同党活着,全都查清楚。”

  “查清以后,该你承担的罪,本王也不会替你抹掉。”

  陈远山沉默很久。

  “王爷还敢用我?”

  “你有本事。”

  吴良靠在椅背上。

  “直接砍了,有点浪费。”

  “不过,本王也不可能只听你说几句话,便将权力交给你。”

  “接受生死符,可替本王办事。”

  “立下足够功劳,本王给你解。”

  “不愿意,继续关押,等两桩案子查完以后再定罪。”

  陈远山默然。

  他已经听说,叶知微从值房出去以后,手臂上多了一处淡淡的水痕。

  玄衣卫里也开始有人议论,逍遥王从紫薇台学到一种能够控制人生死的奇功。

  如今看来,传言是真的。

  “生死符发作,会怎么样?”

  “痛彻骨髓,痒彻心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会死吗?”

  “本王不让你死,你便死不了。”

  陈远山忽然笑了笑。

  “听起来,倒比诏狱舒服。”

  “属下接了。”

  吴良以清水凝出冰片。

  这枚生死符与秦红绡、叶知微体内的全都不同。

  穴位不同。

  真气阴阳也不同。

  屈指一弹!

  陈远山立刻就感受到一点凉意融入身体,只是皱了皱眉。

  吴良没有催动。

  “下去吧。”

  “先从你自己那两桩案子查起。”

  “是。”

  陈远山退出值房。

  吴良在候选名册上找到他的名字。

  ……

  第五日,一名呼声极高的七杀司镇抚使人选出了问题。

  此人原本是玄衣卫千户。

  出身清白。

  武功、能力和办案功劳都很出众。

  他曾经连续查办三桩魔教大案,在江湖上还有一个铁面无私的名声。

  仅看玄衣卫卷宗,几乎挑不出毛病。

  护龙山庄查到,他父亲名下原本只有四百亩田产。

  十年时间,那些田地经过数次转卖,最后变成三千六百余亩,全都挂在正阳宫一座道观名下。

  他每次查办所谓魔教大案,最后获利最多的势力,也都是正阳宫。

  第一桩案子结束,正阳宫吞下一个魔门控制的两座药山。

  第二桩案子结束,一条商路落入正阳宫手中。

  第三桩案子更加干净。

  被杀的那群“魔教妖人”,真实身份是一群拒绝将土地挂入道观名下的江湖散修。

  吴良把人叫来。

  只问了半个时辰,便让廉贞司审查队拿下。

  那人离开值房时,仍在大声喊冤。

  “王爷!”

  “属下查办魔教,立过大功!”

  “就凭几亩挂在道观名下的田地,便要定属下的罪吗?”

  吴良将一份银票存根扔到他脚下。

  “你爹将四百亩地变成三千六百亩,确实算本事。”

  “更有本事的是,这些田不用交税,不用服徭役,每年还能从正阳宫领五万两香火银。”

  “你查一次魔教,正阳宫便多一块地。”

  “怎么?”

  “正阳宫掌教是你失散多年的亲爹?”

  那名千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说不出话。

  “带走。”

  吴良将此人的名字从候选名册上划掉。

  七杀司负责查江湖。

  若让正阳宫的人坐上镇抚使位置,玄衣卫以后查到的每一份卷宗,都会提前送进正阳宫。

  幸好吴良坚持双方互查。

  只看玄衣卫自己整理出来的履历,这个人已经进入最后一轮名单。

  这件事情传开以后,玄衣卫与护龙山庄之间的火气反而小了不少。

  双方都意识到,对面虽然讨厌,查起自己人确实比谁都狠。

  没人愿意服谁,也没人敢轻易糊弄谁。

  第六日,

  所有镇抚使和指挥同知候选者的卷宗,已经堆满半座值房。

  吴良一份份看。

  一批批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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