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大营。

  营地中央的点将台,已经被布置成了一座肃穆的祭坛。

  十万边军将士列阵于点将台下方,大家都在玄铁重甲外面罩着一件白袍,手臂上绑着麻布孝带。

  风雪刮过铠甲的声响外,十万人没发出半点杂音,兵锋直指苍天。

  沈福快步奔上点将台最高处,他在李承乾侧后方停住脚步,双手递上一个指头大小的铜管。

  “殿下,长安那边有动作了。”

  “太极宫强行扣押了卢国公和鄂国公的家眷,把女眷全关进后宫当了人质。”

  “卫国公李靖接了主帅大印,去了黄河防线。陛下把长安十六卫的兵马全压在了黄河南岸。”

  李承乾接过那只铜管,甚至都没去拆开看一眼,便随手将其扔在祭坛边缘的地上。

  “父皇这是真慌了。连拿人妻儿要挟这种下作手段都用出来了。”

  沈福压低声音提醒:

  “殿下,十六卫要是全盘死守,咱们真要硬打,就是造反。天下读书人手里的笔杆子绝不答应。咱们在幽州攒的民心,也会散掉大半。”

  “那就陪他们玩一把名正言顺的阳谋。”

  李承乾走向祭坛的正前方。

  “幽州的弟兄们!”

  李承乾低沉的声音在辽阔的校场上空传开。

  “太上皇驾崩了!”

  “孤这个当孙子的,被太极宫的一道破纸拦在这里,连回去磕头都不准。”

  台下的十万大军呼吸开始加重。

  这几个月时间里,太子带着他们打薛延陀,给他们分发田地,给他们大口吃肉。

  在幽州将士们心里,太子早就是这北疆的依靠了。

  现在有人不让太子回家奔丧,这就是在硬生生逼迫他们主将。

  李承乾抬起手,直指南方。

  “不仅仅是拦着孤尽孝。”

  “就在五天前,孤的太子妃,在长安朱雀大街上遇刺。”

  “军中的重型床弩都有人动用了,要在白天把孤的结发妻子钉死在长安街头。”

  这话一出,底下原本安静的军阵瞬间出了大乱子。

  当朝太子妃遇刺?

  用的还是军中床弩?

  太极宫的守卫已经烂到这种地步了?

  将领薛仁贵大步走上前,手里直接高举起一柄长戟。

  戟尖上挂着一件破旧的宫装。

  衣服上面大片暗红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在校场上尤为醒目。

  这件衣服是沈福昨晚连夜找人染的普通羊血。

  台下的将士隔的老远,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殿下在幽州为国戍边,长安那帮杂碎,在背后冲咱们东宫的人放冷箭。”

  薛仁贵厉声大喊。

  滔天怒火直接点燃了整个幽州大营。

  “反了!”

  “杀回去!”

  将士们的无数长枪猛砸在冰冷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整片大地仿佛都在跟着颤抖。

  李承乾抬起单手,向下按压住沸腾的十万军阵。

  “还有!”

  “大唐的开国老臣,跟着先皇打下这片江山的国公爷。”

  “现在被长安那帮文官和世家算计,连老婆孩子全都被扣在后宫当了人质。这是逼着老国公拿刀来堵住咱们的去路。”

  “长安这大唐的朝堂,早就已经烂透了。”

  十万将士死死咬紧牙关,眼睛都泛红了。

  当兵的历来最敬佩那些上过死人堆战场的老国公。

  拿家眷要挟百战老将,算是彻底触碰了所有武人的最后底线。

  李承乾一把抽出腰间佩带的天子剑。

  “孤今日起兵,绝不是造反!”

  “是为了去长安给先皇奔丧!”

  “是为了大唐的江山,去太极宫前清君侧!”

  “长孙无忌、卢正阳,这些把持朝政,残害忠良的奸佞不除,大唐永无宁日!”

  “孤要带着你们打回长安去,诛奸佞,清君侧!”

  清君侧三个字一喊出来,整场起兵的实质性质发生了转变。

  所有的深仇大恨从皇权身上被强行转移开,转向了长孙无忌和卢正阳二人。

  苏定方这边第一个做出了反应。

  这位幽州大营新晋的主帅往前踏出了一大步,拔出佩剑,单膝跪在木台上。

  “清君侧!护大唐!”

  苏定方大声怒吼。

  三千重甲骑兵齐刷刷跟着下马,单膝重重砸在厚厚的雪地里。

  “清君侧!诛长孙!”

  紧跟着,校场上的十万大军齐声爆发。

  “清君侧!诛长孙!”

  巨大的声浪直接穿透满天飞雪,震的周遭寂静山林都在隐隐作响。

  祭坛下方。

  程处亮双手提着那把大开山斧,借力一把翻上了马背。

  “先锋营,跟着老子走。”

  “给战马饮水,去黄河边上。”

  五千名重装先锋营将士立刻脱离中军大阵,没去带任何多余辎重补给,全员一人双马,直接狂飙冲向南方。

  苏定方开始站在中军位置大声下达各种调度指令。

  一辆接着一辆战车从军需营库房里被士卒们推了出来。

  每辆战车表面全用防水黑油布严密盖着。

  里面装满全是刚从兵工厂那边拉出来的新制连发强弩、特意改装过的小型投石机,还有成箱的掌心雷。

  密集的步卒方阵紧紧跟在战车队伍后面,无数长枪林立,一眼压根看不到队伍尽头。

  幽州庞大的战争机器算是彻底全面开动了。

  幽州城头。

  江夏王李道宗将两只手紧紧撑在青色城墙垛口上。

  身前平整的一块青砖,硬生生被他用手指捏下来一块碎屑。

  他目光复杂的看着这支杀气腾腾大步南下的十万精锐大军。

  “清君侧?”

  李道宗无奈苦笑了一声,

  “这算是直接打了太极宫的脸,大唐今天的安稳算是被毁了。”

  江南道,扬州江面。

  数以千计的巨型楼船和运兵船在宽阔水面上排兵铺开,战旗在江风中猎猎翻卷。

  吴王李恪双手负后,静静站在水面最大的一艘指挥船甲板上。

  江风吹乱了他额前的些许头发。

  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高亢至极的响亮鹰叫。

  一只白海东青急速俯冲而下,两根爪子稳稳落在李恪戴着厚皮套的手臂上。

  一张纸条被李恪从海东青腿上绑着的竹管里抽出来。

  纸条上面只有短短四个字:起兵,封江。

  李恪把纸条揉成一团废纸,随手扔进身旁烧得通红的炭盆里。

  “大哥那边总算是动手了。”

  李恪低头拍了拍腰间悬挂的佩剑。

  “传本王的将令!”

  “水师所有战船,即刻封锁大运河入江口,截断南北水路!”

  “从今天开始,江南地界的一粒稻米、一块生铁,无论是谁敢私自运过长江半步,直接连人带船一起给本王在江里凿沉。”

  李承乾不仅打算要在北边用大军正面施压,更是切断了长安城三十万人口的粮食命脉。

  要是没有江南的钱粮源源不断的供养,太极宫那座庞大的朝廷中枢根本就撑不了多久。

  长安城,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有些烦闷的坐在书房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的茶碗早就已经凉透了。

  太极宫全面戒严,十六卫精锐尽数出动,整个长安城全是快要出大事的紧张气氛。

  可是他安生坐在自己府里,却总觉得后背一直在不断发凉。

  紧闭的书房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

  国公府管家从门外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宣纸。

  “老爷,出大事情了。”

  “幽州那边发出来的檄文,也不知被谁给悄悄弄进了长安城,现在城内各个坊市都在疯传,满大街墙上全都是这份东西。”

  长孙无忌霍然起身,那张宣纸被他一把夺过。

  当他看完上面的内容后,整个人都傻了。

  这篇檄文上没有任何一句谋反的话。

  文章全篇都在痛哭太上皇不幸驾崩,全篇都在悲愤控诉开国老臣在长安被软禁逼迫。

  而檄文的末尾一句,用朱砂写着几个大字:

  “清君侧,诛长孙!”

  长孙无忌一口气差点没能顺倒上来。

  此时他总算明白自己为什么总会觉得后背隐隐发凉了。

  李承乾这小子压根就没打算直接跟李世民硬碰硬。

  这十万大军南下的主要矛头和出兵借口,全都指在了他长孙无忌一个人的脑袋上。

  坐在太极宫里的那位皇帝到底是什么心狠脾气,他长孙无忌其实比谁都清楚。

  一旦幽州十万大军真的陈兵黄河对岸,兵临长安城下,为了稳妥保住太极宫的皇帝大位,也是为了给全天下所有人一个交代。

  李世民绝对会亲手砍下自己的脑袋,送给李承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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