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前。

  长安城外的十里长亭。

  风大雪急,吹的人根本睁不开眼。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官道,此刻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满朝文武一个都没来送行。

  往日在太极殿上跺跺脚能让百官心颤的郑国公魏征,此刻只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旧棉袍,孤零零的坐在透风的破亭子里。

  石桌上摆着粗瓷大碗,还有一壶浊酒。

  三天。

  太极宫连下三道圣旨。

  字字句句都在夸赞魏征这些年劳苦功高,是社稷之臣。

  紧接着,圣旨里就死死扣住年老体衰、不胜政务这顶大帽子。

  强行夺了他的参政大权,逼他告老还乡!

  老头双手哆嗦着端起酒碗,仰头狠狠灌下一大口。

  辛辣烈酒呛的他剧烈咳嗽,眼眶通红。

  满朝文武,谁敢来送一个被皇帝亲手扒下朝服的弃子?

  皇帝正在气头上,谁敢沾边,谁就是跟太极宫过不去。

  “老爷,雪下大了,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驿站了。”

  一个穿蓑衣的车夫缩着脖子走上前来。

  车夫伸手去牵马缰绳。

  就在两人身形交错的瞬间。

  魏征粗布袖袍垂下,一封用火漆封死的密信,无声无息的滑出。

  车夫长满老茧的大手熟练的在底下一接,顺势将信件塞进贴身的夹袄里。

  整个动作快的连十步开外的官军都没察觉分毫。

  这是东宫留守在长安的底层属官。

  满朝大员都躲着魏征,偏偏李承乾埋在长安城里的暗线,在这个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靠了上来。

  “告诉殿下。”

  魏征压低了声音,

  “老夫这把骨头不在了,东宫在长安就没了屏障。”

  “让他千万忍住!”

  车夫头也没抬,打了个呼哨,赶着马车顶着风雪,驶向官道尽头。

  幽州的密室里。

  沈福站在书案旁,后背衣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了。

  信上的内容,他刚才凑在一旁全看清楚了。

  魏征在信里,把太极宫那位主子剖析的彻彻底底。

  陛下哪里是嫌魏征老了?

  幽州大捷,太子在北疆站稳脚跟的消息刚传回长安,皇上转头就连下三道圣旨逼走魏征。

  这叫借题发挥。

  皇上借着这个由头,顺理成章的拆掉太子在朝堂上的护身符。

  魏征一走,太子在长安的最硬靠山就倒了。

  皇上摆明了要把李承乾孤立在塞外。

  切断一切后援。

  让他在幽州再怎么蹦跶,也别想插手长安的朝政。

  信的后半段,更是让沈福惊出一身冷汗的严厉警告。

  许敬宗这条东宫放出去的疯狗,撕咬能力确实悍勇无比。

  刚回长安砸了大理寺的天牢,又去敲登闻鼓,接连干翻长孙无忌手底下六个实权大员。

  但这人办事毫无底线,行事实在太过猖狂跋扈。

  现在已经把长孙无忌和整个关陇集团逼到了跳墙的边缘。

  魏征在信中做出断言。

  陛下这会儿绝对坐在龙椅上冷眼看戏,甚至暗中推波助澜。

  许敬宗要是再这么不管不顾的咬下去。

  用不了几天,不仅会被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乱棍打死,弄的死无全尸。

  这股反扑的邪火,还会顺着许敬宗这条线,烧到幽州的东宫本阵,给太子招来大祸。

  信的最后,是魏征泣血的期许。

  劝太子在幽州蛰伏固本,握紧兵权。

  切勿因为长安乱局冲动跑回京城,掉入陛下设下的削权陷阱。

  “殿下!”

  沈福脸色煞白道,

  “魏大人的信绝不是危言耸听!许大人在长安太高调了。”

  “长孙无忌那老狐狸缓过劲来,肯定串联了各方势力要一口咬死许大人。”

  “请殿下下令!”

  “马上让暗卫北衙的人潜回长安,把许大人强制带离朝堂。”

  “不管用迷药还是绑票,让他跑路避风头,保住命再说啊。”

  桌面上。

  写满绝密情报的信纸,被李承乾拿了起来。

  他走到炭盆前,将纸张凑近火苗。

  火焰迅速卷曲信纸,烧成灰烬,飘落在炭火中。

  “避风头?”

  李承乾拍了拍手上的纸灰。

  脸上不见半点慌乱,透出一股狠厉。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许敬宗要是撤了,这朝堂阵地不就等于是拱手还给长孙无忌和那些文臣了?”

  沈福焦急道:

  “殿下,许大人一个人扛不住关陇集团的反扑啊。陛下摆明了在拉偏架。”

  李承乾转过身,走到兵器架前。

  伸手抓起横刀,大拇指顶开护手。

  铮!

  半截刀身出鞘,刀面映照着烛火,杀气森森。

  “老狐狸既然想把孤这条疯狗当刀使,顺势借刀杀人。”

  “孤就给这条疯狗,换一副能咬碎他们骨头的钢牙。”

  咔。

  李承乾反手将横刀归鞘。

  大步跨回书案前。

  “拿笔来!”

  沈福手忙脚乱的铺开白纸,研好浓墨。

  李承乾抓起狼毫,笔走龙蛇。

  纸面上,只有十几字的绝密手谕。

  砰!

  东宫黑铁大印,重重盖在落款处。

  李承乾捏起纸张,直接扔在沈福脸上。

  “去挑快马,动用八百里加急。”

  “这道手谕,直接传给郑秋影。”

  沈福赶紧接住纸条,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只一眼。

  沈福的手腕猛的一抖,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他瞪圆了眼睛,惊骇的气都喘不匀了。

  “殿下……这……”

  “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李承乾扯了扯嘴角。

  “孤要郑秋影立刻唤醒这个早就该死掉的鬼。”

  “长孙无忌不是喜欢玩权谋算计,喜欢搞党同伐异吗?”

  李承乾双手按在桌面上,眼神凶狠。

  “让这位大拿正式出山,全盘接管长安的情报网。”

  “由他在幕后操盘,给许敬宗当兜底靠山。”

  “孤倒要看看,在这位面前,长孙无忌那点阴私手段到底够不够看。”

  同一时间。

  长安,太极宫,甘露殿。

  外头风雪交加,殿内因为烧了六个大炭盆,非常暖和。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

  手里端着一盏大红袍,热气氤氲。

  大殿正中央,李君羡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魏征已经出了明德门,一路往南去了。”

  “身边只跟了个老仆,连个送行的朝臣都没有。”

  李世民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位大唐皇帝脸上,露出了连日来最轻松的笑意。

  魏征走了。

  这个成天在太极殿跟自己梗脖子的老顽固,终于被他冠冕堂皇的挪出了权力中心。

  李世民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

  幽州大捷的消息传回来时,他确实惊艳于逆子的铁血手段。

  但这大唐的天下,这朝堂上的规矩,终归得由他这个皇帝来定。

  太子在塞外的刀再快,现在长安城的外援全断了,大后方一乱,李承乾拿什么在幽州安心扩军备战?

  高明啊高明。

  治国急不得,你小子终究是玩不过你爹的帝王平衡术。

  李世民伸手拿过桌案上的一本奏折。

  这是长孙无忌半个时辰前刚递上来的密折。

  折子很厚。

  上面罗织了许敬宗连日来的十八条大罪。

  纵容手下殴打朝廷命官、强闯大理寺天牢、咆哮太极殿、构陷忠良……

  条条都是死罪。

  长孙无忌还在折子里明着提出。

  要在明日早朝,联合六部九卿、御史台以及山东清流,直接对许敬宗发起弹劾。

  李世民的手指在折子上轻轻敲击。

  辅机这次是真急眼了,把关陇集团的底牌全翻出来了,誓要将东宫势力连根拔起。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许敬宗这种人,咬完政敌,把水搅浑了,就该被当成弃子一脚踢开。

  李世民抓起朱笔。

  直接在密折末尾,画了一个红圈。

  “准奏。”

  他随手将折子扔给旁边伺候的王德。

  “发回中书省,让辅机准备去吧。”

  李世民靠在龙椅上,嘴角压不住的上扬。

  明日早朝。

  他要亲眼看着长孙无忌怎么把东宫放出来的这条狗,活活打死在太极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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