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宗直接愣在原地。

  看看那摞账册,再看看满脸煞气的李承乾,过了半天时间依然没回过神来。

  “殿下,您这是……”

  李道宗掏出帕子擦了擦手上的墨迹,

  “造反?谁胆子这么大……敢在幽州造反?”

  话音刚落,刺史府外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

  那是城东方向传来的集结号。

  因为想看个究竟,他脸色微变,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幽州城东面的天空,竟不知何时腾起了几股黑烟。

  “王爷,别看了。”

  程处亮一脚踩在旁边的交椅上,

  “卢延那老匹夫,刚才在春风楼吐了两大碗血。这会儿正躲在主宅里,集结八百死士,又派人拿着地契和现钱,跑去东大营找王大麻子那帮反骨仔。”

  “他们串联了军中几个校尉,在营里散布谣言,说咱们西大营要独吞军粮。”

  程处亮狠狠啐了一口。

  “这帮孙子正准备煽动哗变,直接杀出大营去城北,去抢咱们的互市和粮仓。”

  李道宗听完,心脏猛的一抽。

  东大营若是真哗变了,幽州城今天非的被掀翻不可。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书案前,伸手按住那摞账本,语气还在试图找平衡。

  “殿下,王都尉他们毕竟是边军老将,手里握着重兵。卢家在幽州又是树大根深,牵扯着江南和山东的无数世家。”

  李道宗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斟酌着字句。

  “要是仅凭这些……没查实的罪证,这要是贸然对东大营和卢家动兵,搞出大规模流血冲突。只怕明天弹劾殿下的奏折,就会源源不断的接连飞进太极殿内。到时候,陛下那边不好交代啊。”

  这老家伙,事到临头了,还在想着两头讨好?

  还在想着和稀泥?

  李承乾稳稳当当的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李道宗这副瞻前顾后的模样,突然笑了出声。

  “没查实?”

  李承乾没去翻上面的银钱往来账,直接从底下抽出一本封皮发黑又散发着霉味的旧册子。

  啪!

  旧册子被李承乾重重的甩在李道宗脸上。

  “皇叔看仔细了。”

  李承乾拔高了音量,

  “看完了,再告诉孤,这算不算真凭实据。”

  李道宗手忙脚乱的接住册子,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

  李道宗脸上的血色瞬间退的干净彻底。

  “贞观五年冬,幽州北线换防。通定镇三千边军布防图,作价两千贯,交予薛延陀使臣拓跋雄……”

  李道宗的声音开始发颤,双眼盯着纸上的墨迹。

  他翻开第二页,动作越来越粗暴。

  “贞观七年秋,边军拨付明光铠八百副、军用生铁三万斤。由范阳卢氏商队转运出关,换取肉羊一万头……”

  “贞观八年,朝廷下拨冬衣四万套。东大营副将王明也就是那个王大麻子主导,将棉花抽空换成芦花,套取军饷十三万贯,分给卢家商行……”

  一条条。

  一件件。

  全都是令人发指的资敌大罪。

  李道宗双手抖的差点连账本都拿不住。

  程处亮走上前,一把扯住李道宗的袖子。

  “王爷!”

  程处亮瞪着通红的眼睛大声吼道,

  “您还记不记的前两天在风狼谷?那些被薛延陀蛮子挑在枪尖上的娃娃。那些肚子被豁开的妇人。”

  “您当那些蛮子是怎么绕过咱们的暗哨摸进来的?”

  程处亮一指桌上的账本。

  “全是这帮畜生卖的路。您底下那些弟兄,穿着填了芦花的破袄,在雪地里冻掉了脚趾头。卢家那帮杂碎,却在春风楼里搂着娘们喝烫酒。”

  这些话狠狠的重击在李道宗的胸口上。

  李道宗整个人僵在原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大唐百姓的哭喊,边关将士冻死在雪窝里的凄惨模样,全都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

  他李道宗一直以为,世家最多也就是贪点钱,多吃点空饷。

  他为了幽州防线的平稳,一直捏着鼻子跟这帮人称兄道弟,逢年过节还坐在一起喝茶看戏。

  结果呢?

  他们拿幽州十万大军的命、拿边关汉人百姓的血,去换一车一车的金银财宝。

  前所未有的暴怒情绪,从这位大唐老将心底直冲天灵盖。

  李道宗双目赤红,盯着桌上的那摞账本,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现在,皇叔还觉得这些是没查实的罪证吗?”

  李承乾站起身,慢慢走到李道宗面前。

  他没有再给李道宗任何喘息和思考的空间,直接抛出了这个阳谋。

  “孤今天来,没带西大营的兵符。西大营的五千精锐,这会儿全在城外给百姓发肉汤。”

  李承乾盯着李道宗的眼睛,一字一顿。

  “孤不动手,就是要逼你这位幽州大都督,亲自去清理门户!”

  “世家造反,按大唐律,当诛九族。你李道宗是皇室宗亲,是封疆大吏。今天这把刀,必须由你来拔。”

  李承乾猛的一巴掌拍在案头上,

  “你若是不敢杀。你若是还要跟他们讲那些人情网。”

  “孤现在就回驿馆,写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往太极宫。明天这幽州主帅的位子立马换人,孤亲自下场,把这帮畜生严惩处死。”

  “皇叔,选吧。”

  李承乾的态度已经很明白了。

  你李道宗若是再敢两面讨好,东宫立马扒了你的皮,顺手把你一起清洗出局。

  李道宗转过头,看着墙上挂着的那把宝剑。

  那是陛下当年在玄武门之变后,亲自赐给他的天子剑。

  让他镇守北疆,斩断一切魑魅魍魉。

  李道宗大步走过去,一把扯下墙上的宝剑。

  当啷一声脆响。

  长剑出鞘。

  剑刃在烛火下闪烁着幽蓝的光芒。

  李道宗双手握剑,猛的转身,对着书案的桌角一剑劈下。

  咔嚓!

  黄花梨木打制的桌角,应声断成两截。

  “臣,李道宗!”

  江夏王丢开剑鞘,双手捧着出鞘的长剑,单膝重重跪在李承乾面前。

  这位大唐悍将,双目通红,浑身上下爆发出一股骇人的杀气。

  “请太子殿下下令!”

  “臣这就去平了东大营,踏平范阳卢氏!今日幽州城内,凡涉此案者,哪怕他是天王老子,臣也必将他的脑袋砍下来,给殿下当夜壶。”

  李道宗彻底醒悟了。

  跟这帮喝兵血的卖国贼讲制衡?

  那是对他戎马一生的侮辱。

  他今天就是要干脆利落的当太子手里这把刀。

  李承乾看着跪在面前煞气腾腾的江夏王,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个在北疆蛰伏了多年的老将,终于被逼出了血性。

  “皇叔请起。”

  李承乾伸手将李道宗扶了起来,顺手抓起桌上的账本,直接塞进李道宗的怀里。

  “孤在城北互市,架好了锅,炖着肥羊。那两万头羊,还得靠皇叔带人去杀。”

  李承乾退后半步,背负双手。

  “放手去干。”

  “长安城里的那些言官弹劾,孤替你扛。太极殿上的唾沫星子,孤替你挡。”

  “孤只要一个结果,天亮之前,幽州城内,再无范阳卢氏。”

  李道宗双手抱拳:

  “喏!”

  一炷香后。

  刺史府前院广场。

  三千江夏王府的亲卫,已经披挂整齐。

  这些人全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平时只负责保卫刺史府,从不轻易干涉军务。

  但今夜,他们手里的横刀全部出鞘。

  李道宗换上了一身明光重铠,红色的披风在寒风中作响。

  他没有骑马,直接提着那把天子剑,大步走到方阵前方。

  没有战前动员,也没有大喊大叫。

  李道宗只是扫过三千亲卫的脸。

  “卢家联合东大营王大麻子,卖国资敌,意图谋反。”

  李道宗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狠厉。

  “全军听令。”

  “分兵两路。左营一千人,去卢家主宅。右营两千人,随本王去东大营。”

  为了防止夜长梦多,李道宗举起天子剑,遥指城东方向。

  “今夜,幽州不收俘虏!”

  “只要是拿刀的,只要是反抗的,一律格杀勿论!去特娘的世家豪门,随本王,杀!”

  “杀!杀!杀!”

  三千亲卫齐声怒吼,声震夜空。

  刺史府的大门被人轰然推开。

  江夏王提着剑,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三千披甲锐士朝着东大营和卢家主宅的方向狂飙突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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