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正准备叫王德进来收拾一下地上的碎瓷片,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笃——笃——笃——”

  李世民听到这个声音,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甘露殿外可是有千牛卫把守的,谁敢在御阶上弄出这么大动静?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道身影。

  没等他开口询问,殿门再次被人给推开了。

  李渊慢悠悠的走了进来。

  此刻的李渊脸色阴沉,手紧紧的握着龙头拐杖。

  李世民赶忙站起身,朝着李渊迎了过去:

  “父皇?您怎么来了?”

  李渊根本不搭理他的见礼。

  他抡起手里的龙头拐杖,朝着李世民的腿肚子就抽了过去。

  “啪!”的一声。

  李世民疼得脸皮抽动了一下。

  可是他硬生生的站在原地,连躲都没敢躲。

  “父皇息怒!”

  李渊指着李世民的鼻子大骂道:

  “息怒?你让老子怎么息怒?

  你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被人欺负到头上,反倒把替妹妹出头的亲儿子扔进天牢?你这皇帝当得可真威风。”

  李渊越骂越气,举起拐杖作势又要打。

  李世民赶紧往后退了半步,满脸委屈的说道:

  “父皇,您听朕解释!高明他可是当着传旨太监的面砍了三品大员的独子。

  这事要是传出去,江南士族集体罢官造反怎么办?

  最主要的是高明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件事是褚遂良做的。”

  李世民指着地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奏折。

  “朕这是在保护他。把他关进天牢,那帮御史就没法再往死里弹劾他了。这是权宜之计。”

  李渊听完,直接冷笑一声:

  “保护?你管这叫保护?”

  李渊用力把拐杖杵在地上,

  “当年老子在晋阳起兵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瞻前顾后。当年你带着玄甲军冲阵的时候,也没见你怕过谁。怎么当了皇帝,反倒成了个缩头乌龟?”

  李世民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反驳。

  李渊根本不给他留半点面子,继续说道:

  “高明这事干得漂亮。这才是老李家的真龙种。

  人家都要杀你闺女了,你还在这里讲律法?讲规矩?大唐的规矩是咱们李家定的,不是那帮酸儒定的。

  你以为你退让顾全大局,他们就会感恩戴德?

  那些江南士族都已经骑到你皇族的脖子上拉屎了。你越是退让,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越会得寸进尺。

  你今天能为了安抚他们把太子关进天牢,明天是不是就能为了江南的钱粮,把长乐送去给褚家赔罪?”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急切地辩解道:

  “朕绝无此意!长乐是朕的心头肉,朕怎么可能......”

  “你做出来的就是这副怂样。”

  李渊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帝王之术讲究个恩威并施。你现在只剩恩,连拔刀的胆子都没了。你连自己儿子都不如。”

  李渊骂痛快了。

  他懒得多看李世民一眼,冷哼一声,转身拄着拐杖朝殿外走去。

  李世民站在原地,连挽留的话都说不出口。

  难道留着让李渊继续臭骂自己?

  李渊走到大殿门口,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

  他突然停下脚步。

  “二郎。”

  李世民抬起头看向李渊。

  “你若真为了你那个破大局废了高明。”

  李渊顿了顿,

  “呵呵,杀兄,弑弟,囚父,霸占弟媳。

  你说要是再加个屠子的名头,你是不是就坐稳这千古一帝的名头了?”

  说完后,李渊大笑着离开了甘露殿。

  李渊的一番话直接戳中了李世民内心的禁忌。

  当年的玄武门之变。

  兄弟相残,鲜血染红了宫墙。

  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愿触碰的心理阴影。

  为了皇位,他杀了亲兄弟。

  现在难道为了这把椅子,他还要亲手毁了自己的嫡长子?

  李世民的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上。

  地上的碎瓷片扎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渗了出来。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呆呆地看着李渊离去的背影。

  天牢。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草席味和令人作呕的臭味。

  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里面只有一张破木板床和一堆干草。

  李承乾盘腿坐在干草堆上。

  他闭着眼睛,没有丝毫的担忧,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正待在全大唐最恐怖的地方。

  牢房外,两个天牢的守卫在一圈百骑司精锐的注视下站在门口。

  这让两名守卫的腿都是颤抖的。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牢房的门口。

  守卫和百骑司的精锐在看到那道身影后,手已经放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我要见太子殿下。”

  说话的声音竟然是个女人。

  ......

  太子李承乾被关进天牢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平康坊的酒楼里,几个江南籍小官聚在一个包厢里。

  “听说了吗?太子爷在褚大人府上发疯,把褚彦甫的脑袋给剁了。”

  “这还能有假?鄂国公亲自带着玄甲军把人押进天牢的。”

  “哈哈哈!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太子这回是把天捅破了。”

  “褚大人可是咱们江南士族的领袖,他绝了后,这事能善罢甘休?明日大朝会,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来来来,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干杯!”

  褚家。

  褚府大门紧闭,里面白幡高悬。

  前院的青石板上,血迹已经被冲刷干净,但空气里那股子血腥味怎么也散不掉。

  灵堂搭得很是仓促。

  褚遂良披头散发的瘫坐在灵柩前。

  棺材里躺着褚彦甫那具被拼凑起来的尸体。

  脖子上的缝合线歪歪扭扭的,看着让人感到一身恐怖。

  褚遂良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嗓子哑得已经发不出声音。

  几个江南士族的核心官员一个个面色沉重的站在他身后。

  “褚大人,节哀顺变啊。”

  户部郎中顾长明叹了口气。

  褚遂良缓缓转头低吼道:

  “节哀?老夫三代单传的儿子都没了,拿什么节哀?”

  褚遂良站起身,身子晃了两下,旁边的老管家赶紧扶住他。

  褚遂良推开管家,跌跌撞撞走到旁边的桌案前。

  没有拿毛笔。

  他直接咬破了自己的右手食指。

  鲜血涌了出来。

  褚遂良抓起桌上的一块白绢,手指在上面飞快地划动。

  字字泣血。

  他在控诉李承乾暴起杀人,抗旨不尊的暴行。

  写完最后一行,褚遂良把那块血书高高举起。

  “诸位!”

  褚遂良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江南官员。

  “李承乾目无法纪,残暴不仁!他今天能杀老夫的儿子,明天就能杀你们的家人。”

  顾长明咽了口唾沫:

  “褚大人的意思是.....”

  “明日大朝会!”

  褚遂良把血书拍在桌上,

  “老夫要敲登闻鼓。老夫要带着这封血书,联名弹劾!”

  他转头看向灵柩。

  “老夫要让这暴君滚出东宫。誓废太子。”

  在场的官员对视了一眼,齐刷刷地拱手道:

  “愿听褚大人调遣!”

  长安城外,三十里。

  一处农家小院。

  院子外表看着破败,里面却暗藏玄机。

  东宫暗卫把守着各个死角,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正房里,油灯如豆。

  杜如晦披着一件裘皮大衣,正坐在火盆边烤火。

  他手里捏着一张刚刚送来的密信。

  信是暗卫加急送来的,上面详细写了长安城里发生的一切。

  杜如晦看完信,没有丝毫的惊慌失措。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反而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经过这些年的接触,他可太了解李承乾了。

  这小子平时看着不着调,但心思比谁都缜密。

  褚遂良玩了一手围魏救赵,想扰乱李承乾的心神。

  换做别人,肯定会顺着大理寺去查案,最后被江南士族拖进扯皮的泥潭。

  但李承乾偏不。

  他直接掀了桌子。

  你敢动我妹妹,我就砍你儿子。

  表面上看这是冲动,是鲁莽。

  但杜如晦一眼就看穿了这背后的杀局。

  太子这是在逼江南士族狗急跳墙。

  杜如晦把密信扔进火盆里,看着它化成灰烬。

  “好小子,够狠,够绝。”

  杜如晦喃喃自语道,

  “既然你把棋盘都掀了,老夫这把老骨头也该替你兜个底了。”

  他转头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的杜夫人:

  “夫人,研墨。”

  杜夫人赶紧走上前,一边研墨一边担忧地看着他问道:

  “老爷,长安城里是不是出大事了?”

  杜如晦拿起毛笔,沾了沾墨汁。

  “太子把天捅了个窟窿,现在正蹲在天牢里等风暴呢。”

  杜夫人手一哆嗦,墨汁差点溅出来。

  “那......那可如何是好?”

  要知道自从杜如晦决定假死后,杜家就和太子绑定在了一条船上。

  杜如晦没说话,只是拿着笔开始写了起来。

  他等墨迹干透,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塞进一个牛皮信封里。

  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块贴身佩戴了十几年的玉佩。

  这是他当年跟房玄龄一起在秦王府效力时,李世民赏赐的。

  房玄龄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杜如晦把玉佩和信封一起递给杜夫人:

  “夫人,你得亲自跑一趟长安。”

  杜夫人接过东西后问道:

  “去哪?”

  “房玄龄府上。”

  杜如晦压低声音,

  “记住,走东宫预留的那条暗道进城,千万别惊动城门的守卫。这东西必须亲手交到房玄龄手里。”

  杜夫人把东西贴身藏好,披上一件黑色的斗篷。

  “老爷放心,妾身明白。”

  深夜,长安城。

  房玄龄府邸,书房。

  这位大唐当朝首辅正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下巴上的胡子都被他揪下来好几根。

  太极殿那边的消息他早就收到了。

  房玄龄愁啊。

  他认同太子的连坐法,也清楚江南士族是个毒瘤。

  但他习惯了稳扎稳打,习惯了在规则之内玩平衡。

  可是太子根本不给你按照规则玩。

  这残局怎么收拾?

  房玄龄叹了口气,走到桌案前,端起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敲响。

  “老爷。”

  老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什么事?”

  房玄龄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后门来了个妇人,说是您的故交,有十万火急的东西要面交。”

  房玄龄愣了一下。

  妇人?

  “带进来。”

  片刻后,书房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走了进来,摘下兜帽。

  房玄龄看清来人的脸,手里的茶杯直接掉在地上。

  “嫂......嫂夫人?”

  房玄龄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杜夫人。

  杜如晦的夫人大半夜的来自己这里干什么?

  杜夫人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信封递了过去。

  “房相,我家老爷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房玄龄此刻脑子有些懵,根本没注意到杜夫人话语的意思。

  他接过信封,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块羊脂玉佩。

  一封信。

  房玄龄死死盯着那块玉佩,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赶紧拆开信件,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这是杜如晦的字。

  房玄龄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满脸惊骇的看向杜夫人。

  克明没死?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太子!

  肯定是太子!

  当初秦琼诈尸,他就觉得不对劲。

  现在连杜如晦都活生生地被藏了起来。

  太子手里到底还捏着多少底牌?

  这小子是在下一盘多大的棋?

  房玄龄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低头看信。

  信上的内容不长,但字字千钧。

  杜如晦在信里详细拆解了太子这次杀局的深意。

  世家和江南士族的枷锁套在皇权脖子上太久了。

  想解开,就得见血。

  太子不惜背上暴君的骂名,不惜把自己扔进死牢,就是为了给朝廷创造一个彻底掀翻江南士族的机会。

  信的最后一行,杜如晦的语气变得很是恳切。

  “玄龄兄,殿下此举,乃为大唐百年之计。

  破局之机已现,万望兄长出山,保下这大唐的未来!”

  房玄龄看着最后那句话,眼眶微微发红。

  杜如晦这是在把大唐的国运,把太子的命都托付给他了。

  房玄龄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脑海里闪过这几天朝堂上发生的一切。

  太子为了推行新政,被江南士族用规矩和道德逼得步步后退。

  长乐公主险些丧命。

  这帮世家确实已经烂透了。

  房玄龄猛地睁开眼睛。

  他眼中的犹豫和纠结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当朝首辅的铁血决断。

  “嫂夫人。”

  房玄龄站起身,郑重地冲着杜夫人拱了拱手,

  “请转告克明兄,我房玄龄,接招了。”

  杜夫人松了口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房玄龄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奏折。

  他提起笔,没有丝毫停顿。

  既然太子把桌子掀了,那他这个当朝首辅,就负责把这些碎木头,一根一根地钉进江南士族的心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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