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客栈不远处。

  长乐公主坐在车厢里,手里绞着一方丝帕,白皙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她今天特意换上了最喜欢的月白襦裙,发髻上也只插了一支素雅的玉簪。

  张公子是江南才子,最喜清雅,这身打扮定能让他多看几眼。

  可是马车怎么停了?

  长乐掀开锦帘,探出半个身子。

  只见前方人头攒动,把宽敞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绿色官服的人从人群里拼命挤了出来。

  他跌跌撞撞的跑到马车前,扑通一声跪下。

  “微臣许敬宗,给公主殿下请安!”

  长乐认得这个人。

  前几日大哥刚提拔的著作佐郎,听说是个极有才学的人。

  “许大人快起。”

  长乐柔声说道,

  “你怎么热成这样?”

  许敬宗站起身,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回殿下,臣奉太子殿下之命,来南城办点差事。这刚忙完,正准备回宫复命,没成想在这儿冲撞了殿下车驾。”

  长乐微微一笑:

  “无碍,前面发生何事了?怎么堵得这般厉害。”

  许敬宗探头往前面看了一眼,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估计是哪家泼皮在街上闹事,加上今天游园的人多,这就堵上了。

  殿下,这车一时半会儿怕是过不去。

  臣知道前面有家新开的茶楼,他家的桂花酥酪是一绝,太子殿下尝过都赞不绝口。

  不如臣护送您过去歇歇脚?等路通了再走也不迟。”

  长乐在车里坐得也有些气闷,一听大哥都夸那家的糕点好,心里便生了几分好奇。

  况且下车走走,说不定还能碰见张公子。

  “那就有劳许大人了。”

  长乐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许敬宗弯着腰,在前面小心翼翼地引路。

  这老小子是个察言观色的祖宗,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殿下您是不知道,这长安城的商贩有多精。

  昨儿个臣在西市,看见个卖胡饼的硬说自己的饼是西域进贡的。

  结果旁边路过个牵骆驼的胡商,当场就给揭穿了。

  那胡商指着饼说,俺们西域的骆驼都不吃这种死面疙瘩。”

  长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帕子掩住嘴。

  许敬宗见公主笑了,说得更起劲了,把市井里那些鸡毛蒜皮的笑话翻着花样往外倒。

  长乐觉得这许大人虽然长得其貌不扬,但说话风趣,比那些只会掉书袋的酸儒有意思多了。

  大哥用的人,果然与众不同。

  她一边听着笑话,一边四下张望。

  张公子说今天会来曲江池参加诗会,怎么还没见着人呢?

  两人正走着,离客栈还有十几步远。

  “哐当!”

  二楼的一扇木窗突然被砸得粉碎。

  一个洗脸用的铜盆从天而降,落在青石板上。

  紧接着,女人的尖叫声划破了街道的喧闹。

  “救命啊!非礼啊!放开我。”

  “你个畜生!敢碰我婆娘?”

  一个粗犷的男声怒吼一声。

  街道上的行人纷纷往客栈门口涌去,华夏一族的吃瓜基因在此刻完全觉醒。

  长乐吓的往后退了一步。

  许敬宗突然0张开双臂,挡在长乐身前:

  “保护殿下!前面有歹人行凶。”

  十几个东宫卫率立刻拔出横刀,将长乐护在中间。

  长乐虽然害怕,但毕竟是皇家儿女,很快镇定下来。

  “许大人,无妨。”

  长乐摆摆手,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人敢强抢民女。本宫倒要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狂徒。”

  她踮起脚尖,好奇地往客栈大门看去。

  “砰!”

  客栈两扇木门被一股巨力撞开。

  一个白花花的人影从里面飞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台阶上。

  周围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随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这人竟然没穿衣服。

  全身上下只挂着一条被撕得破破烂烂的亵裤,白净的背上全是红色的抓痕。

  他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下面,惊恐的回头往客栈里看去。

  “打死你个不要脸的畜生!”

  三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提着木棍就从里面冲了出来。

  为首的大汉眼珠子通红,一脚踹在那白条猪的后背上。

  “哎哟!”

  那人在地上滚了两圈,正好翻了个面。

  大汉一棍子砸在他的腿上,看着周围的人大喊道:

  “大家伙给评评理!老子带婆娘进城看病,在客栈歇脚。

  这狗日的冲进屋里,二话不说就把我婆娘按在床上扒衣服。

  光天化日的就敢沾老子婆娘的便宜,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周围的百姓指指点点。

  “呸!真不要脸。”

  “看长得斯斯文文的,原来是个色中饿鬼。”

  “打!打死这狗娘养的。”

  那人被打的双手抱头,一边哭一边喊道:

  “别打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好热。给我......给我女人......”

  他满脸通红的嘴里还在说着胡话,甚至还想伸手去抓旁边围观的一个大娘。

  大娘吓得一脚踹在他脸上:

  “臭流氓!”

  张玄素药效慢慢退去,他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看着自己光溜溜的身子,一时间羞愤欲绝。

  他堂堂江南才子居然在大街上被人当成淫贼暴打。

  “别打了!我是举人。我是江南张家的张玄素。”

  他试图用身份压人。

  大汉一听打得更狠了:

  “呸!还敢冒充读书人?老子打的就是你这斯文败类。”

  长乐站在卫率的保护圈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人的正脸。

  虽然脸上沾了灰,还肿了一大块,但那眉眼,那轮廓。

  长乐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那是张玄素。

  那个在曲江池畔,白衣飘飘,吟诵着“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江南才子。

  那个对她温文尔雅,说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张公子。

  现在他居然光着屁股在街上打滚,嘴里还喊着不堪入耳的脏话。

  长乐只觉得自己的天好像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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