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

  陆栖白见是归杳,忙跪地展臂将秋千上的姜氏挡在身后。

  “臣女母亲病糊涂了才胡言乱语,她没有做害人之事,她不是恶鬼。”

  归杳在她面前缓缓蹲下,抬手取下她头上的发簪,“这根发簪是你给她的?”

  问得是姜氏。

  姜氏从秋千坐起,视线从归杳脸上转向发簪,定了片刻,又挪向归杳。

  “回王爷,这发簪的确是臣妇送给女儿的,不知有何不妥。”

  “有邪气。”

  归杳将发簪插回陆栖白头上,起身,“和你身上一样的邪气。”

  姜氏神情微僵,须臾,她笑,“原来是这发簪引得王爷前来。”

  她手扶着陆栖白的肩头,缓缓跪下,“有错的是臣妇,小女什么都不知道。

  求王爷看在她为百姓设计出火墙的份上,不要怪罪小女。”

  昏暗的灯光下,都能看出她脸色灰白,死气缠绕,命不久矣之相。

  “这个时节能让白木香开花,夫人费了不少心思吧。”

  归杳没应她的话,循着白木香的藤蔓,一路走到窗前,屋里的藤蔓花朵竟是从窗外伸进来的,树的根部种在窗外的花坛里。

  “枝干粗壮,夫人的这棵树种了多少年?”

  姜氏亦循着花枝藤蔓,视线移向窗外,见归杳的眼睛一直看着花坛,她心口一紧。

  “具体记不太清了,十几二十多年吧。”

  她说的含糊,归杳却问得仔细,“十几年,还是二十几年?

  藤蔓每个枝丫延展都似精心设计,这般费心打理,可见夫人极其喜欢这棵树。

  为了它能长进屋里,冬日连窗都关不得,这般值得夫人费心之物,本王想夫人一定清楚记得是何时,何人栽种,又是因何载种。”

  姜氏抬头看着蔓延至半个屋子的藤蔓,如归杳所言,每一枝长进屋里的枝丫,都是她亲自布置,才有了如今冬日满屋花香的盛况。

  “臣妇想想。”

  她抬头看着漫天如血白花,“……臣妇想起来了,臣妇母亲早逝,臣妇思念她,便在院中种了些母亲喜欢的白木香。

  嫁来侯府时,臣妇带了一棵过来,种在这窗外,花枝散开,似母亲的怀抱……”

  她双手环抱住自己,朝归杳露出一个歉意的笑。

  “对不住王爷,将死之人,脑子不灵光了,连这般重要的事都记不太清了。”

  归杳手指抚上被黑气缠绕的枝干,“倒也是巧,本王识得一人,也是爱极了白木香。

  她的家中亦有一架秋千,如夫人这架一般,缠满了白木香,不过……”

  归杳看着姜氏,沉沉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

  姜氏衣袖下的手微微动了下,她平静无波的眸子在等待中渐渐起了一丝波澜。

  终是问了句,“不过什么?”

  归杳没错过那丝波澜,笑道,“不过她却不似夫人能想得起来为何喜欢白木香。”

  她留意到姜氏听到这话明显松了口气。

  看来,十一师父和这姜氏还真有些渊源,只不知,是好是坏。

  归杳手里多了把镐头,笑问姜氏,“她家的白木香亦不及夫人这棵长得好,夫人的这棵不知用了什么肥料,本王可否瞧瞧?”

  姜氏松下去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卡在了嗓子眼。

  早听闻璇玑楼楼主是个有本事的,凡她经手的事,牛鬼蛇神都得显露。

  在归杳推开门的那一刻,她便知道归杳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只不知她究竟知道多少。

  如今看来,是藏不住了。

  “蒙王爷看重,小女得以为朝廷效力,只眼下已是深夜,可否让小女先行回去休息,以免明日误了差使。”

  “母亲。”

  陆栖白摇头,“我留下陪母亲。”

  母亲和王爷之间的话,似打哑谜般,她虽没完全懂,但隐约知道了点什么,母亲犯了错,她要认错,但不想连累她,故而支开她。

  可是,母亲那般辛苦护着她和弟弟长大,如今病入膏肓,她怎能丢下母亲不管。

  “王爷,求您让我留下,母债女还,无论母亲做了什么,臣女都愿替她承担。”

  “不得无礼。”

  姜氏沉了脸,“母亲只是与王爷说说花,你且去看看柏香有无踢被子。”

  柏香,是小庆远侯的字。

  陆栖白明白,母亲这是提醒她,要护好弟弟。

  若她也出事,有爵位在身却还只有十岁的弟弟恐难活命。

  可她也担忧母亲,陆栖白陷入两难。

  归杳开了口,“栖白姑娘听侯夫人的吧,火墙推行是大事,女子入工部亦是机会难得。”

  姜氏拉起女儿,“莫负皇恩,有个在工部当官的姐姐,香柏定以你为傲,去吧,你是姐姐,该看看他。”

  陆栖白眼泪滑落,咬着牙起了身。

  母亲在告诉她,她是姐姐,当护好弟弟,若她当好差事,入了工部,更能护着弟弟。

  “母亲万万要顾惜身体,明日,女儿带柏弟来给您请安。”

  父亲娶母亲为续弦时,已四十多岁,原配所出的大姐姐比母亲都大好几岁,早已出嫁。

  可已出嫁的大姐姐,却总惦记着侯府的家业,父亲和原配夫人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对大姐姐很是维护。

  母亲在这个家里生存艰难。

  父亲去世后,大姐姐愈发嚣张,明里暗里不知找了母亲多少麻烦,母亲为了护着他们姐弟,手上难免不干净。

  而母亲生病后,说过几次这都是她的报应,让陆栖白忐忑不已。

  她设计火墙,是兴趣,也是想真正为百姓做好事换取功德,替母亲洗去业力。

  可她没想到,竟会引得靖安王前来,陆栖白攥紧了手中帕子,若母亲因此有事,她此生难安。

  知女莫若母,姜氏从女儿的背影上收回视线,“可否再劳王爷让小女睡个好觉?

  臣妇无用,累得小女多思,若不用些法子,她回去了也是睡不着的,王爷想知道的,臣妇都会告诉王爷。”

  “可。”

  归杳刚应下,跟在萧怀瑾身后的掌灯就跟上了陆栖白。

  姜氏见门口闪过的身影,才知归杳还带了人来,主动道,“那树下埋了两具尸体。”

  归杳进这院子,便察觉了树底下的异样,问道,“他们是谁?”

  姜氏扯过秋千上的被子裹在身上,“老侯爷的女婿和弟弟。”

  两个外男!

  归杳眼睫微动,“他们怎会死在这树下?”

  “我杀的,我埋的。”

  姜氏看着自己的手,“第一次杀人时,我有很长的时间无法安睡,我甚至害怕自己这双手。

  等杀了第二个,我能吃能睡,什么都不惧了,甚至我还想有人能听我倾诉。

  可如今真得了机会,我却不知如何开口……”

  略作沉默,她问归杳,“听闻王爷专替女子化灾解难,引渡新生,为何只是女子?可是因为女子活得要更艰难些?”

  归杳想了想,“或许是如此。”

  “嫁进侯府前,我也觉得女子比男子活得更艰难。”

  姜氏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可是庆远侯府的大小姐,臣妇的那位继女陆婉却比许多男儿都过得自在。

  生来便是庆远侯府的嫡长女,得父母万千宠爱长大,嫁得自己心仪的男子。

  因为娘家的撑腰,她在夫家过得肆意张扬,已做母亲的年纪丧母,依旧能扑进老侯爷的怀里哭说自己再没母亲疼爱,惹得老侯爷对她愈加疼惜,包容。

  这样的幸福,是多少女子做梦都不敢想的,可她不知足啊,她还想要侯府的爵位。

  外嫁女如何能回娘家袭爵?便是老侯爷答应,陆家族人也不会答应。”

  姜氏看向归杳,“王爷猜,陆婉为达目的,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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