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归杳拔针,指尖捻着银针一根根离体,小夜叉的眉头也一点点松开,呼吸渐渐平缓均匀。

  “好了,睡到明早便会醒转。”

  归杳见银针收回空间。

  “此后她不会有这段痛苦记忆,关于她的爹娘,国公爷还得想个周全说法,尽量莫让人提今晚之事刺激她。”

  顿了顿,她道,“我会三年为她加固一次,若我还在京城的话。”

  “多谢姑娘。”

  宁国公此时也明白过来,归杳方才那些诛心之言,是故意刺激小夜叉。

  孙女能忘掉这段记忆是最好的,否则,她小小年纪如何承受。

  他提孙女掖了掖被角,朝归杳拱手,“这孩子的命数还有救吗?”

  归杳颔首,“璇玑楼可以救,但我有条件。”

  “姑娘请说。”

  宁国公本就喜欢这个孙女,如今儿子儿媳双双殒命,他对孙女心疼更甚。

  只要他能做到的,他都会保孙女性命。

  归杳凝视着他,“我要做这大晟朝的异性王。”

  宁国公眸底猛地一颤,“赐封王爵乃陛下根据功绩而定,何况……”

  他压下眼底惊愕,语气沉了几分,“何况大晟自古无女官,老夫虽忧心孙女,却不敢违背为官本心,拿朝廷大事做允诺,亦无这个能力。”

  心中已然生出戒备,此女妄想入朝堂,可是有何阴谋。

  归杳也知一句话说服不了他。

  她手掌一摊,一块青面獠牙的面具出现在她手里,“国公可识得这个?”

  这两日,她又陆续想起了一些事,关于征战那些年的。

  “太子出征时的面具?”

  宁国公眼底的震惊几欲遮不住,“你怎会有这个?”

  “宁国公亦是武将出身,听闻太子初次出征鲁国,乃国公陪同。”

  归杳衣袖一挥,墨纹玄云绫,蚀月刀等好些武器皆出现在宁国公面前。

  “那你可识得这些?”

  那面具有两块,记忆里,她给了一块给太子,余下的则在她的空间里。

  “这……”

  宁国公一把抓起蚀月刀,入手的分量,刀柄上熟悉的划痕,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掂了掂,“是真的。”

  他猛地看向归杳,“你是谁,怎会有翊龙卫出征时的武器?”

  “翊龙卫……”

  归杳握了握拳。

  世人不知五色军,皆因她们出征时打的是翊龙卫的名号。

  她背过身取下流苏帽,戴上面具,再转身,已然是太子的声音,清冽,沉稳,带着战场厮杀出来的杀伐之气。

  “若我告诉你,她们并非翊龙卫,而是宝珠公主的五色军,你可信?”

  “这,怎可能?”

  宁国公呼吸渐渐急促。

  归杳姑娘戴上这面具,那气势和战场上的太子几乎一模一样。

  他又看了看蚀月刀,这把刀曾在阵前救过他性命。

  为道谢,他曾邀请刀的主人去他帐篷饮酒,对方可摆手拒绝。

  “翊龙卫从不说话……”

  归杳颔首,声音从面具透出来,“因她们是女子,开口便会暴露身份,而大晟祖制女子不可为官为将,非必要她们不开口。”

  先前她同李德顺打听过,可李德顺知道的也不多,这两日关于五色军和宁国公牵扯的记忆冒出来,应是眼睛回归的结果。

  “可老夫从不曾听闻,宝珠公主底下有五色军。”

  “五色军,拢共五千人。”

  归杳双手负于身后,行至窗外望着天上的明月,清冽的声音里有了些许温度。

  “她们身形较于别的将士略微矮小,可她们是先锋,是斥候,是主力,是精锐,亦是被遮掩光芒的无名英雄。”

  宁国公心头如遭重锤。

  鲁国新王野心勃勃,贪财好色,侵占边境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还扬言要直逼京城,睡遍大晟君臣的女人,纳大晟的公主和千金们为妾。

  满朝文武无人能咽下这口气,太子第一次出征,没有经验,对他这个有经验的老将很是敬重。

  唯独一件事,太子要让他带来的五千翊龙卫为先锋,为斥候,为刺客。

  甚至,他还要亲自带人前往敌军阵营刺杀鲁王。

  五千翊龙卫和太子一样,都是初次上战场,这举动于他看来实在鲁莽冲动。

  可无论他如何劝诫,太子坚持。

  他永远忘不了太子离营后,他忐忑忧心整夜无法入睡。

  让储君出征,本就是为鼓舞士气,若第一战太子便有闪失,且不说他能不能有命回到京城,对将士的心志也是毁灭性打击。

  气势一颓,大晟危矣!

  可三日后,他听到了马蹄伴随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那个戴着青面獠牙的少年储君,高举着鲁王的头颅。

  他说,“犯我大晟者,大晟必诛!大晟的勇士们,随我杀敌,护家国安宁。”

  “杀!”

  全军沸腾,将士如烈火烹油,大晟军在他的带领下一鼓作气将鲁国打退。

  又趁鲁国内讧争夺王位时,太子依旧带着他的翊龙卫逐个击破,最终灭了鲁国。

  站在鲁国的王庭废墟上,他看着在太子指挥下井然有序的翊龙卫们,再不敢小瞧他们。

  庆功宴上,他同太子致歉……

  宁国公敛回思绪,将蚀月刀还给归杳,喉头发紧,“个头这般小,怎就用了这么大的刀?”

  归杳没接蚀月刀,却接了他的话,“那是因为她们尚且年轻,还在长身体。”

  宁国公整个人僵住,心跳如鼓,眼皮剧烈抖动,“你到底是谁?”

  方才那句话,是当年庆功宴上,他问蚀月刀主人的话。

  归杳接的是当时太子说的话。

  当时,太子年方十五,一战便灭了鲁国,又说出那句话,他觉得大晟未来有希望,因而印象深刻。

  可眼前这个姑娘,为何知道当时太子的话。

  归杳缓缓摘下面具,露出真容,一字一顿道,“吾乃大晟朝嫡长公主,凤宝珠。

  亦是鲁国之战时,与国公并肩作战之人,如今,国公爷可还认为,本将不配为这大晟异性王?”

  宁国公踉跄了一步,扶住窗外久久不语。

  身为一品大员,他自然见过宝珠公主,可宝珠公主不是去了南曜,但这气势和方才归杳说的话,都做不得假。

  他瞬间想了许多。

  归杳自空间拿出一粒药丸,“今夜让国公情绪大起大伏,是本将之错。”

  宁国公看着那粒散发着药草香味的药丸,又看看归杳,还是那满地的他熟悉的武器。

  最终,他拿起药丸,问了归杳最后一句话,“老臣离开后,真正征战各国的也是殿下和那些孩子们?”

  鲁国被灭,太子功绩传回朝堂,镇国公担忧太子与他相处久了,偏向他这边,便要求加派他方势力前往战场。

  他见镇国公因外孙立功,隐隐有张狂之势,又见太子着实有能力,便以养伤退回朝堂制衡镇国公。

  故而之后的战役,他不曾参与,那些人一直征战在外,也不曾回来,他印象里的他们依旧个头小小。

  归杳牵了牵嘴角,“五年战争,三年太平,她们早已不是孩子。

  我曾允诺战争结束,便让她们做回女子,衣食无忧,享天下太平,但我食言了。”

  她伸手抚着蚀月刀,低了声音,“她叫赤焰,是五色军五位统领之一。

  救你那年她十四岁,后头比我如今还高,现下这把刀便由国公爷保管。

  他日,本将救回她们,劳国公爷再亲手将刀还给赤焰,可好?”

  这话,表面是保管刀,实则是问,可愿与她一同救回恩人。

  宁国公没有多问五色军的下场,官场混了大半辈子,有些事无需多问,也能猜到八九。

  沉默片刻,宁国公重重点头。

  李德顺亲自帮归杳打理长相思,皇帝在心神案上的反常,估计都已知晓这位的身份。

  管她是男是女,只要真正能给天下安宁,便是于朝廷有利之人。

  见他点头,归杳也松了口气,看向窗外,“国公爷府上还有要事处理,那王慈姑我便带走了。

  三日后,我再过来,替小夜叉拿回命数。”

  她提着王慈容出了宁国公府,正想着该带这人去哪里审讯时,视线里撞进一道狼狈的身影。

  皇帝身穿中衣,头发散乱的急急朝她跑来,一见她便攥住她的衣袖,“珠珠儿,女儿,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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