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十字会那条船是上午靠的崎港。

  船上有药材四十箱、外科器械两箱,另有一位不列颠的电影明星。

  奥黛丽·尔蜜下船没走客梯,走的是吊药材那条吊梯,她要跟镜头一起下来。

  随她上岸的有两只木箱,一只装摄影机,一只装显影药水;

  另外三个人是记者,两个星条国,一个高卢,都是她自己请上船的。

  军政署给她的不是礼宾,是一张路线和一班卫兵:

  三天里可去伤兵医院、降兵营、退械所、粥厂各一处;去的地方不清场,但宪兵跟着。

  吴行在西京看了这份接待单,只改三条。

  不迎。

  她上岸没有人举牌,码头上扛米的兵一个不许停手。

  不陪宴。

  军政署开什么饭,她吃什么饭。

  不照政治合影。

  帅府的人不许站到她身边去,只留一个翻译。

  唐文礼问:"大帅不露一面?她这一趟,西方报上那半版,够咱们买十一年的话。"

  "正因为值钱,我才不去。"

  吴行把电报推回去,"

  我一站到她旁边,人家拍到的就是北洋花钱请了个明星替咱们说话,

  她自己在粥厂门口蹲下来那一张,谁也说不成是买来的。"

  伤兵医院设在崎港东头,原先是落樱人的一所小学校。

  她唱了两段。

  第二段唱到一半换了词,因为院里有两个人抬出来看戏,其中一个用一只手端着搪瓷缸子。

  北洋伤兵和落樱伤兵各占一栋,当中隔一道篱笆,药在同一条走道上分。

  星条国那个记者本来对着她的脸,后来把镜头挪过去,挪到篱笆两边那一只公用的药锅上。

  那只手插不住饭的兵看完戏,问护士:

  "这是唱什么戏的?"

  "外头请来的。"

  护士说,"唱得真好,给她留个鸡蛋。"

  这句话后来进了稿子。传成什么样子,是另一天的事。

  义演是最后一日的傍晚开场的。

  吴行只有一个要求,由翻译转达:请她当众念一遍《告落樱国民众书》。

  稿子提前三天送到她手上,底下注了三十七处读音。

  她上台念了。

  念错两个字,第一排一个蹲着的人自己站起来纠正她,那是劳工队里一个降过兵的人,说完就后悔了,抓着窝头低头不吭声。

  尔蜜笑了一下,把那个字重念三遍,才往下走。

  念完,她提自己的条件:她要一个降兵在她面前说话,不许背稿。

  军政署带来一个,二十岁,福冈种柑子的,攻城那三天被守军抓去当担架民夫。

  他会说的话来来回回就三句:

  饿,想回去,北洋给粥。

  记者的闪光灯打在他小臂上,那里有一圈旧勒痕。挑担的绳是落樱军自己给他套的。

  要出的事,最后没出成。

  唐文礼的人三天前就盯上三个:一个在报馆刻蜡版,一个在劳工队推车,一个给红十字会挑水。

  三个人每回碰面都在同一条巷口买豆腐,一句话不说,全靠比划。

  开演前一刻,挑水那个提的桶里不是水。

  宪兵在后台外头那道门拦下他。

  桶盖掀开,两截药、一具雷管、一卷没来得及点的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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