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河这一侧岸边,落阴门用巨大的黑色条石,垒筑起了一座码头。

  码头不大,往河中心伸进去约莫十来丈的距离。在码头的边缘,每隔几步就立着一根粗大的石柱,石柱上嵌着锈迹斑斑的巨大铁环,似乎是用来系船缆的。

  而在每一根石柱的顶端,都挂着一盏破旧的白纸灯笼。

  灯笼里燃着的,不是寻常的烛火,而是一团团幽幽跳动的绿火。

  绿火将整个古老的渡口,映照得如同幽冥鬼域。

  此刻,这阴河古渡的码头上,站满了人。

  ……

  “人呢?!!”

  一声暴躁、气急败坏的厉声呵斥,在这空旷的地下溶洞里轰然炸开,激起一阵“嗡嗡”的沉闷回响。

  在码头的最前端,站着一个身穿暗红色长袍的干瘦老者。他那张犹如枯树皮般布满褶皱的老脸上,此刻满是阴鸷与暴怒。

  一双三角眼,正死死地瞪着面前跪着的,正瑟瑟发抖的落阴门弟子。

  “老夫问你!管账的老东西,跑哪儿去了?!”

  “回、回长老……”

  那跪在地上的弟子,正是刚才在上面一层领头押送魂魄的那个小头目。他把额头死死地抵在松软的骨灰沙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弟子……弟子真的不知道啊……”

  “傍晚的时候,执事他老人家还在账房里拨算盘。可是到了亥时,弟子去请他一起出发的时候,人就……就不见了……”

  “账房里只剩下一盏油灯,账册……那本交割的账册也不见了……”

  “不见了?!”

  那红袍长老闻言,怒火中烧,猛地一脚狠狠地踹在那弟子的肩膀上!

  “砰”的一声,直接将那弟子踹得在骨沙上翻滚出去老远。

  “交割的日子,管账的人不见了!连他妈的账册也不见了!你让老夫拿什么跟船上的差爷对数?!出了差池,你长了几个脑袋够填那阴河的?!”红袍长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弟子破口大骂。

  “长、长老息怒!长老饶命啊!”

  那名弟子顾不得肩膀的剧痛,连滚带爬地又跪了回来,拼命地在骨沙上磕着头,声音里已经带上极度恐惧的哭腔:

  “货……货是齐的!弟子来之前,已经亲自清点过三遍了!”

  “一道生魂都不少!甚至比上个月,还多出来二十三道!”

  “都……都已经烙好了印,串好了链子……”

  那弟子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码头的后方:“长老您看……您亲自看啊……”

  ……

  红袍长老喘着粗气,阴沉沉地盯着那名弟子看了半晌,这才猛地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码头的后半段。

  顺着他的目光。

  藏在竖井出口那片巨大岩石阴影里的江守等七个人,也终于看清了码头上的另一边,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

  魂魄。

  码头上,一串接着一串,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半透明的魂魄。

  每一串,都有十来道生魂。它们被一条拇指粗细的、刻满诡异符文的黑铁链死死地拴着。

  那铁链的穿透方式极其残忍——从第一道魂魄的胸口直接贯穿进去,再从后背穿出来,紧接着贯穿下一道魂魄的心口。

  一道,接着一道。

  就像是屠宰场里被粗暴串起来的牲畜。

  它们浑身惨白、呈现出半透明的虚幻状态,在灯笼那幽幽的绿光映照下,双脚微微离地,就那么虚浮地站着。

  不哭、不喊。

  也没有任何挣扎的动作。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它们的眼神空洞,就那么木然地望着前方那条无声流淌的黑河,像是一排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不。

  他们本来就是魂。

  是被抽走了“自己”的魂。

  每一道魂魄的左肩上,都烙着一枚漆黑如墨的印记。

  一根羽毛。

  那是属于幽冥的货物标记。

  ……

  江守躲在阴影里,深邃的眼眸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的目光,顺着那些黑色的铁链,一串、一串地扫过去。

  那些密密麻麻的魂魄里。

  有穿着老式粗布衣裳、脸上还带着十万大山山风刻出来那种深深皱纹的淳朴山民。

  有穿着鲜艳的现代冲锋衣的年轻探险者。

  甚至……

  江守还看到了一个看上去只有七八来岁的小姑娘。她扎着两个可爱的羊角辫,那半透明的小手里,还攥着一只看不清颜色的破旧布老虎。

  当然,在那庞大的魂魄队列中。

  也有穿着落阴门那种黑褐色长袍的。

  那几道邪修魂魄,胸口或者要害处,还残留着死前造成的狰狞伤口轮廓。

  他们这辈子,替落阴门卖了一辈子的命,干尽丧尽天良的勾当。

  死后,却又被自己的同门、被自己效忠的宗门,无情地烙上了黑羽印记,像牲口一样串上了黑铁链,送上这个通往地狱的渡口。

  当成了补足差额的“货”。

  ……

  江守继续移动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停在了靠近码头右侧边缘的那一串魂魄上。

  在那一串十几个魂魄的中间,有一道身影,显得格外的扎眼。

  他太高大了,比旁边那些寻常的魂魄,足足高出了半个头。身上是一件破破烂烂的黑色特战服,在他的左肋下方,还有一个碗口大的骇人窟窿。

  他肩膀宽阔得就像是一扇厚重的门板,即便如今只剩下了一道虚无的残魂,那副骨架子依然撑得直直的,透着一股生前残留的铁骨铮铮。

  他的右手。

  就那么自然地垂在身侧。

  可是那五根半透明的手指,却依然维持着一个用力向内蜷曲的姿态。

  那个姿势。

  就像是他的手里,还在死死地握着什么东西一样。

  嗯。

  就像是还在握着一柄,宽大的雷击桃木剑。

  江守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那处三面绝壁的死谷通道上。

  那个浑身是血、大腿骨茬子都露在外面,却依然用身躯,替身后同道挡住了无数邪修毒法的川北汉子。

  赵铁柱。

  那道魁梧的魂魄,此刻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冰冷的黑铁链中间。

  眼神空洞、麻木地望着那条不知通往何处的黑河。

  一动不动。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叫什么名字。

  他只是本能地站在那里,右手微微蜷缩着,还在死死地握着一柄……早就不在了的剑。

  ……

  “轰!”

  江守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血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攥紧了。

  就在江守心头杀意狂飙的这一刻。

  身边的叶承。

  也忽然诡异地僵住了。

  就像是一根拉扯到极致、随时都会崩断的弓弦!

  江守猛地转过头,顺着叶承那瞬间充血、几乎要瞪出眼眶的大眼看过去。

  目光在另一串魂魄的最末尾。

  在那里,站着一个很瘦的少年。

  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不到的样子,那张惨白半透明的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没有褪干净的青涩与稚气。

  他身上那件黑色的特战服上,胸口正中央的位置,赫然有一个贯穿了前胸后背的巨大破洞。

  那是被邪修魂幡刺穿的致命伤口。

  在他的左肩上,一枚漆黑如墨的羽毛印记,刺目而凄凉。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条粗大铁链的最末尾,微微低着头。

  空茫无神的眼睛,木然地望着脚下那些灰白色的骨灰沙地。

  就像是一个坐在武当山的早课学堂里,偷偷走神、发着呆的半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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