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方叫青丘,而她叫涂山绫。

  小绫儿从记事起,就一直住在那儿。

  她从来没有出去过,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在她的认知里,这个世界就是漫山永远不谢的桂花,永远是暖的溪水,和天上那片永远不落的淡金色霞光。

  哦,对了。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

  这地方,一年到头,会开三四次门。

  门的位置在半山腰。

  平时看着,那就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光滑岩壁,连一条缝隙都找不出来。可每逢那么几天,那片岩壁上就会毫无征兆地亮起一道细细的、竖着的白光。

  白光会一点一点地往两边撑开,最后撑成一道发光的门。

  门的那一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族里的那些姐姐们,管那道门后头的地方叫“外头”。

  而每一次门开的时候。

  都会从那白茫茫的雾气里,走进来一个人。

  一个男人。

  男人身形修长挺拔,束着一丝不苟的道髻。穿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道袍,背上背着一柄桃木剑。

  他从来不笑。

  话也少,少到有时候在院子里坐一整天,也说不上十句话。

  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站着的时候也是,仿佛这世上就没有什么能把他压弯。

  族里的人都不太喜欢他。

  小绫儿看得出来。每次他进来,那些平日里叽叽喳喳的姐姐们,都会安静下来,远远地绕开。

  可她喜欢他。

  很喜欢,很喜欢。

  因为……

  “绫儿。”

  那男人每次进来,第一件事就是蹲下身,把手伸进怀里。

  “过来。”

  第一次。

  他从怀里掏出来的,是一包芝麻糖。

  用粗糙的油纸包着,早就在怀里揣碎了,倒出来是一堆渣。

  小绫儿两只小手捧着那包碎渣,一点一点地舔,舔得满脸满手都是芝麻。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吃到山外头的东西。

  甜得她眼睛都眯起来了,弯成了两道明亮的月牙。

  第二次。

  是一只用桃木疙瘩削成的小狐狸。

  削得极丑,简直丑出了天际。

  四条腿一条长一条短,那条尾巴更是像根烧火棍,脸上那两个眼睛是拿刀尖硬戳出来的两个洞。

  丑得那些姐姐们看见了,都捂着嘴偷偷地笑。

  可小绫儿却把它当成了宝贝。她每晚抱着那只丑狐狸睡。

  第三次,是一根红头绳。

  他不会绑。

  他那双拿了二十多年剑的手,指节修长,捏着那根细细的红头绳,笨拙得就像是在拆解什么复杂的机关。

  他站在小绫儿身后,绑了半天,还不小心把小绫儿的头发给拽疼了。

  小丫头“哎哟!”叫了一声。

  那男人的手猛地一顿,整个人像是被烫着了一样。那张温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点手足无措的神色。

  “……疼了?”他的声音很低。

  “不疼!”

  小绫儿一把捂住自己的小脑袋,仰起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冲他笑得无比灿烂。

  “爹爹再绑一次!”

  ……

  她管他叫爹爹。

  在小绫儿幼小的心里,她一直觉得,爹爹是这天底下最厉害、最好的人。

  可爹爹,从来不在青丘留宿。

  不管来的时候是清晨还是傍晚,也不管小绫儿怎么拉着他的道袍下摆晃悠,怎么翻来覆去地给他讲这几个月里青丘发生的那些琐碎小事。

  只要天一擦黑,那道门快要关闭的时候,他就走。

  每一次,都走。

  而每一次他走的时候。

  娘都会牵着她的手,站在那道发光的门前。

  看着那道白光一点一点地合上,直到彻底消失,那片岩壁重新变回一片再普通不过的石头。

  娘也不动。

  就那么站着,站很久很久。

  “娘。”

  小小的绫儿仰着头,扯了扯她娘的红色衣角。

  “爹爹为什么不住下来呀?”

  涂山婳低下头。

  她伸出手,摸了摸女儿头顶那两只软软的耳朵。

  “他要回山上去。”

  “山上有什么呀?”小丫头眨巴着大眼睛。

  “……有他要守的东西。”

  “……”

  小绫儿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

  “那……那个东西,比绫儿还重要吗?”

  “……”

  涂山婳没有说话。

  那双绝美的眉眼,一动不动地望着那片已经合上的岩壁。

  许久,她才轻轻地开口。

  “乖。”

  ……

  后来的那一次。

  不是门开的日子。

  那天夜里,小绫儿是被声音吵醒的。

  不是敲门声。

  是“轰”的一声闷响。

  整座山都跟着晃了一下,屋顶上簌簌地掉下来一层灰。

  小绫儿抱着她那只丑狐狸,光着脚跑出去。

  ——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爹爹。

  可是……爹爹不对劲。

  他那身永远洗得干干净净、一丝褶皱都没有的青色道袍,此刻烂成了一条一条的。

  左边的肩膀上,有一大片湿漉漉的深色,那液体正顺着他破烂的袖口,滴答、滴答地往下淌。

  滴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一滴,一滴。

  黑红色的血。

  爹爹的脸上也有血,那张原本清冷俊朗的面容,此刻看起来有些吓人。

  他背上那柄从不离身的桃木剑不见了。

  怀里也什么都没有。

  没有油纸包着的芝麻糖,没有木头狐狸,没有红头绳。

  什么都没有。

  “爹爹……”

  小绫儿抱着她的木头狐狸,怯生生地站在门槛边上,不敢过去。

  然后她看见爹爹跪下了。

  他跪在了娘面前。

  “……”

  小绫儿呆住了。

  她这辈子没有见过爹爹跪着。

  那个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站着的时候仿佛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东西能把他压弯的男人。

  此刻双膝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他对着娘说些什么……

  声音嘶哑,说得又快又急,一句接着一句,中间几乎不喘气。

  小绫儿一句都听不懂。

  她只是躲在门框后面,抱着那只丑狐狸,看着。

  ……

  关于那晚的事,她记得一些片段。

  娘的手,从头到尾都在抖。

  那双白得像玉一样的手,垂在身侧,不受控制地颤着。

  然后是爹爹一直在说,一句都没停。

  从月亮升到中天,一直说到那片淡金色的霞光重新亮起来。

  娘一句话都没有说。

  ……

  天亮的时候,娘转过身来了。

  她朝着门框后面那个小小的身影,招了招手。

  “绫儿。”

  “过来。”

  小绫儿抱着她的木头狐狸,慢慢地走了过去。

  她娘蹲了下来。

  然后,伸出手,开始替她整理身上那件鹅黄色的小襦。

  一根带子。

  两根带子。

  系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根都拉直,抚平,打好结,再把结藏进衣襟里。

  小绫儿仰着头看她。

  娘的睫毛在抖。

  “娘?”

  “……”

  系完了。

  涂山婳抬起手。

  她摸了摸女儿头顶那两只毛茸茸的、翘着的小耳朵。

  摸了很久。

  然后,那只手,放下了。

  “绫儿。”

  “跟你爹爹走。”

  ……

  她被裹在爹爹那件破烂的道袍里,抱在怀里,走出了那道门。

  外面在下雪。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雪。

  那些白色的东西从天上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她的鼻尖上,凉的,一下就化了。

  小绫儿伸出一只小手,想去接一片。

  然后她扭过头,从爹爹的肩膀上往回看。

  门快合上了。

  那道竖着的白光,正在一寸一寸地变窄。

  而在那道越来越窄的光里。

  娘还站在那儿。

  没有追出来。

  没有喊她。

  什么都没做。

  就那么站着。

  那件红色的衣裳,在漫天的白里,一点一点地,越来越小。

  “爹爹。”

  “嗯。”

  “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呀?”

  “……”

  “爹爹?”

  “……”

  “睡吧。”

  雪停了。

  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小绫儿在爹爹怀里睡着了三回,醒来又睡着。

  她记得第一次坐上了汽车。

  她被带上了一座很高很高的山。

  那座山上有很多很多的殿。

  殿很大。到处都是画着符的柱子,柱子高得看不见顶。

  爹爹把她放了下来。

  然后就退到了后面。

  一个人朝她走了过来。

  那是个穿着深紫色道袍的老人。

  须发全白,眼目慈爱。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然后蹲了下来。

  那么高的一个人,蹲了下来。

  小绫儿仰着头看他。

  老人也在看她。

  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小绫儿看不懂。

  然后,那只手,落在了她的天灵盖上。

  那只手很暖。

  “……”

  “委屈你了,孩子。”

  “……”

  小绫儿眨了眨眼睛。

  她想扭过头去找爹爹。

  可她的脖子动不了了。

  有什么东西,从那只暖暖的手里,一点一点地淌了下来。

  淌进她的头顶。

  淌进她的骨头缝里。

  淌进那两只毛茸茸的、正在一点一点变小、变淡、最后彻底消失的耳朵里。

  好困。

  好困啊。

  她想抱一抱那只木头狐狸,可是手抬不起来了。

  眼皮很沉。

  那个穿深紫道袍的老人的脸,一点一点地模糊了。

  最后那一句话,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进来的。

  “从今往后。”

  “你叫……张陵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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