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寨子里的阿爹、阿娘,也不会再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就病死、老死!”

  李寻风的声音愈发高亢,那清朗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驱散阴霾的力量:

  “在外面!只要没有病痛,人,是可以活到七八十岁,甚至长命百岁的!”

  “……”

  人群中,岩木紧紧抱着怀里那个脸色已经开始有了一丝红润的儿子。

  他听着李寻风描绘的那幅恍如仙境般的画面,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七八十岁……”

  能亲眼看着怀里的娃娃长大,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成家立业。

  这对于外面的人来说,或许只是最平凡不过的一生。可对于他们这些世世代代被圈养在十万大山深处、被当成血包榨干寿命的“牲畜”而言,这简直就是想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岩老三,看着周围那些同样红了眼、捏紧拳头的汉子们。

  “走!!!”

  岩木猛地从地上站起来,高举起了手里那把砍柴刀,发出一声撕裂喉咙的怒吼:

  “咱们走!!背着阿公,抱着娃娃!爬也要爬出去!!!”

  “走!!!”

  “走出去!!!”

  回应他的,是坝子上,三百多口人,爆发出的一阵阵对“生”极致渴望的怒吼!

  这吼声在山谷间回荡,仿佛要将这几百年来笼罩在丁十七号村寨头顶的阴冷瘴气,给彻底冲散!

  “咚。”

  一声沉闷的异响。

  岩老三手里那根拄了几代人、磨得溜光发亮的木棍,重重地杵在了地上。

  老头佝偻着背,慢慢地转过身,面朝着那三百多张脸。

  他抬起手,压了压喧闹的人群。

  然后开始用着外人听不懂的乡语,一句一句交代着什么。

  他说了很久。

  说到一半的时候,人群里有人默默地低下头。有人用粗糙的袖子抹眼睛。有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捂着脸哭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最后,岩老三拄着棍子,朝着这群乡亲,深深地弯下佝偻的腰。

  “……”

  坝子上,先是一个汉子站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十几个。

  上百个。

  三百多口人,陆陆续续挺直了脊背红着眼眶,回应着这位头人。

  岩老三转过身,浑浊的老眼里,两行浊泪静静地淌了下来。

  他冲着张陵丘和江守,重重地点了下头,语气决绝:

  “恩公。”

  “今晚就收拾。”

  “天不亮,我们走。”

  ……

  这一夜,丁十七号村寨里的灯,一夜就没灭过。

  家家户户的吊脚楼里都亮着昏黄的火光,人影绰绰。

  有人在翻箱倒柜地捆扎着行李,有人连夜烙着苞谷饼、炒着苞谷面。有汉子给背篓打着结实背带,有妇人翻拣着家里破旧却又舍不得丢弃的物件,翻到一半,忍不住蹲在地上压抑地哭了起来。

  这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了几百年的根,哪怕这里是个吃人的魔窟,可真到了永远离开的那一刻,那种对未知的恐惧和对故土的不舍,依然如刀割般扯着他们的心肺。

  而在这寨子最里头,岩老三家二楼的西屋里。

  火盆被重新生了起来,红通通的炭火散发着暖意。

  张陵丘坐在窗边,就着跳动的火光,一笔一笔地写着信。

  信需要两封。

  一封是给大山外面特事局领导的。需要详细交代这三百口“黑户”山民是怎么回事,好让官方接应时能妥善安置,不至于引起误会。

  另一封,则是给负责外围统筹的李玄清长老的。上报这里面关于落阴门【血噬子母蛊】的恶毒手段,以及那些像牲口一样被豢养的其他村寨的绝密信息。

  陶清辞和李寻风站在他旁边,两人一边帮着查漏补缺,一边极力回忆着白天从那个邪修执事口中榨出来的、关于其余据点的方位和路线图,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关键的细节。

  而在屋子的另一头,火盆旁边。

  “唰。”

  “唰。”

  “唰。”

  伴随着轻微毛笔摩擦纸面声。

  叶承扭过头就愣住了。

  只见江守盘腿坐在地上,面前平铺着黄纸,手里握着一支兼毫笔,正神情专注地、一笔一笔地在纸上画着符。

  “江兄弟?”

  叶承走了过去,好奇地拿起江守旁边已经画好的一张,凑到火光下看了看。

  “……避瘴符?”

  “嗯。”江守头也没抬,笔下走势不停。

  “你现在画这个干什么?”叶承不解。

  “给他们。”江守淡淡地答道。

  “……”

  李寻风闻声也走了过来。

  他低头看着叶承手里那张刚画完的符,又看了看旁边那一小叠黄纸,眉头微微一蹙。

  “江道友,这……”

  “普通黄裱纸。”江守把笔在砚台边缘掭了掭,语气平静,“我在县里城隍庙买的,不值什么钱。”

  “不是纸的问题,是你昨晚在山里跑了一夜,又对付了落阴门执事,你的道元……”

  李寻风的声音有些干涩。画这些【避瘴符】颇耗费道元,哪怕是用普通的黄纸,那也是需要实打实的道门真元去灌注符胆的。

  陶清辞闻声也走了过来。

  “这寨子里有三百多口人。”她看着江守,清冷的眼眸中透着一丝担忧,轻声说,“你打算画多少张?你的道元撑不住的。”

  “没打算全画。”

  江守笑了笑,伸手将刚刚画好的一张符轻轻放在一旁,“年轻力壮的汉子和妇人用不着。这一路虽然有瘴气,但他们体内没了子蛊吸血,顶多就是难受、头晕恶心,咬咬牙、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我算过了。”

  江守抬起头,迎着火光,眼神清明:

  “寨子里有几个走不动路的老人,十来个。带着还在吃奶的娃娃的妇人,八九个。还有几个似乎有病根,走两步就喘的。”

  “加起来,三十个上下。”

  江守低下头,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的黄纸:“三十张。”

  叶承张了张嘴,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纠结:“江兄弟,要不……咱少画点?或者把咱们身上多余的分给他们几张?咱们明天还得继续往十万大山深处走呢,越往里越凶险。你要是今晚把自己给榨干了,明天遇到邪修怎么办?”

  “不用担心。”

  江守笑了笑,笔尖再次饱蘸朱砂,落于纸上。

  “我心里有数。”

  “可是……”

  “真有数。”

  江守抬起头,冲他们三人摆了摆手,语气里透着一股笃定。

  “你们该歇歇歇,该调息调息。明天天不亮就得动身,都别在我这儿耗着了,去养精蓄锐。”

  “……”

  叶承和李寻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和心折。

  “那……你悠着点。”叶承挠了挠头,讪讪地站起身,“撑不住了就停,别硬来。”

  “嗯……我晓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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