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拙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微光。

  这年轻人不仅有本事,这份在天下群英瞩目下依然宠辱不惊的定力,更是难得的好苗子。

  “好了。”

  老天师收回了目光,那浑厚的声音再次将大殿内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了正轨上。

  “崂山的骨哨、茅山的摄魂灯、武当的买寿钱、以及岐云县剿灭的落阴门余孽。”

  张守拙缓步走到那幅巨大的九州舆图前,伸出手指点了点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红色小旗:“这五十七起大案,看似手法各异,天南海北。但在座的各位都是明眼人,这背后的蛛丝马迹,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十万大山。”

  全真掌门郁松年沉声开口,他那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微微拂动,面沉如水。

  “可是……”

  弟子席上,一名年轻道人终究没忍住心中的疑惑,失声问道:“可是前辈,弟子听师门长辈说过,那落阴门……当年不是已经被连根拔起、彻底断了传承了吗?”

  这一句话,问出了满殿年轻一辈弟子的心声。

  张守拙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是啊。断了传承。”

  老天师的声音,透着一股沧桑。

  “二十年前,落阴门恶行败露,天怒人怨。当年各派掌门就在此天师殿内整军誓师,约期共讨,只待择日进山,将这群邪魔外道连根铲除。”

  “然而……”

  张守拙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又浮现出了当年的震撼画面。

  “就在各派精锐开拔的前夜。十万群山的最深处,突然雷火焚天,彻夜不熄。那火光,甚至将半边夜空都映成了白昼。”

  “待到我等各派先锋匆匆赶到落阴门总坛时,眼前……只余下一片焦土。”

  “上百名穷凶极恶的邪修长老、精锐弟子,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连那件为祸人间、由百鬼祭炼的镇派法宝,都被人硬生生劈成了两半扔在废墟之中。”

  大殿之中,鸦雀无声。

  那些年轻一辈的弟子们,大多是第一次听掌教长辈亲口讲述这段尘封的玄门旧事,一个个听得屏气凝神。

  “是何方隐世门派出的手?”有人忍不住低声惊问。

  张守拙缓缓摇头。

  “不知道。”

  “我等踏勘了整片焦土。只从残留的战场痕迹来看,虽然让人极难相信,但那匪夷所思的真相确实如此——”

  老天师一字一顿,犹如重锤敲击众人心头:“深夜杀入十万大山、荡平整个落阴门的……只有孤身一人。”

  “哗!!!”

  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无数年轻修士惊骇得瞪大了双眼。

  “以一己之力,媲美天下各派联军?!”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一个邪派宗门啊!”

  “到底是何方前辈高人,竟有此等通天彻地的修为?!这还是人吗?”

  看着满殿震撼的弟子,张守拙轻叹了一声:“那残留在焦土之上的道元气息,中正平和、浩然纯粹,必定是我道门中人无疑。只是他的身份,道门上下明察暗访了二十余年……”

  “至今,无人知晓。”

  殿内一片肃然。

  不少老一辈的掌门和长老,此刻都不约而同地朝那幅舆图西南方向的十万群山,遥遥拱手作揖,以敬那位不知名姓、却以一己之力挽救苍生的前辈。

  江守坐在紫檀木椅上,看着这满殿道门泰斗对着十万大山的方向作揖行礼。

  心底又浮现出那个窝在翠微山破道观里,时不时咳血的瘦小老头。

  他的眼鼻有些微微发酸,双手在那云纹道袍的下,微微颤动。

  “老头子……”

  “你看到了吗?!这些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掌门,这些执掌天下道教牛耳的大能,都在给你作揖行礼呐!”

  “你才不是什么只会给人看看风水、骗点香火钱的糟老头子!你是真正的天下第一!是这世间最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江守强忍着不让自己的身体颤抖,努力维持着那副平静淡然的表情。

  ……

  “落阴门那帮杂碎,看来是真的死灰复燃了。”有长老打破了沉默,咬牙切齿地骂道。

  “不仅是死灰复燃那么简单。”

  张守拙摇了摇头,神色越发严峻,“诸位仔细想想。二十年前那一夜,落阴门精锐尽丧,老巢被毁。如今他们不过是群躲在阴沟里苟延残喘的丧家之犬。凭他们那点微末的残余势力,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胃口和通天的能力,在短短三年内,把手伸到这九州一十三省,犯下这等累累大案?”

  “更何况……”

  张守拙的目光,锐利地落在了长案上那枚印着诡异火印的银铤上,声音低沉,“那武当的‘买寿钱’,还有特事局刚通报了,他们在临川府悄无声息地将几十个活人生魂抽走的手段。这,可绝不是落阴门那些阴毒小术能做得到的!”

  此言一出,大殿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茅山掌门陶道衡与张守拙目光一碰,心领神会地起身:“张天师的意思是……这落阴门的背后,还有一股更庞大的恐怖势力在暗中支持他们?落阴门,不过是那些东西推到台前、用来掩人耳目的干脏活的爪牙?!”

  “八九不离十。”

  张守拙重重地点了点头,“天下阴煞日盛,地脉不稳。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正在借着落阴门的手,在阳间疯狂地收集活人生魂。至于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有些话,无凭无据,老道今日不能说……也不敢说。妄言幽冥,恐一语成谶,动摇的是天下人心。"

  老天师未尽之言里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危机感,已经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地笼罩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或许,许多人心中早就有所猜测,只是这种猜测实在……实在是太过于惊世骇俗了,大家都不敢真的说出口,皆怕一语成谶!

  如果……如果真是下面……

  那以现在式微的人间道门,根本就……有死而已……

  ……

  “不管这帮狗娘养的想干什么,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武当席位上,一位脾气最为火爆的长老猛地一拍长案,震得茶盏直跳:“既然查明了老巢就在十万大山,那咱们各派就再联手一次!把各派的长老精锐全派出去,直接杀进山里,把这帮杂碎连根拔起!把他们背后那装神弄鬼的黑手也给一块儿剁了!”

  “不可莽撞。”

  张守拙抬手虚按,制止了武当长老的冲动。

  “十万大山绵延千里,地形复杂如迷宫,终年瘴气弥漫,毒虫猛兽横行。那本就是一处天然的绝地死局。”

  张守拙冷静地分析道:“二十年前那一战,若不是那位神秘高人突然出手。我等大军进山,就算能胜,必然也会付出极其惨痛的伤亡代价。更何况,落阴门余孽现在犹如惊弓之鸟,必定十分狡猾,新的总坛也必然隐蔽。有了前车之鉴,他们必然已经在山里布下了重重陷阱和迷魂毒阵。”

  “如果我们现在大张旗鼓地派出门派长老和精锐,大举进山搜剿。不仅会打草惊蛇,让他们化整为零躲入深山老林,如同大海捞针。更怕他们狗急跳墙、走投无路之下,对十万大山周边的无辜村镇百姓下毒手,那将是一场生灵涂炭的浩劫。”

  “张天师所言极是!”

  茅山掌门陶道衡环视众人,大声补充道:“再者,诸位莫忘了舆图上的那些红旗!无论是对方爪牙,或是那……那暗中势力,如今遍布全国,若我们各派精锐尽出、主力入山。辖地谁来守?”

  “这若正是一手调虎离山之计,引我等主力深陷大山。回头那些邪修化整为零,直接在全国各地流窜作案,或者攻击我等山门……到那时,腹背受敌,天下大乱啊!”

  “是啊!各门各派的地底,都有或大或小的地脉裂隙需得时刻镇压。长老们若是全都抽调走了,万一裂隙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陶掌门说得有理,大军压境,确实不妥!”

  殿内的长老们纷纷附和,冷静下来后,皆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张守拙见众人的意见达成了一致,微微颔首。

  他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如炬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终于将这场闭门商讨会的最核心议题,抛了出来。

  “老道与几位掌门连夜商议。道门基石不可动,长辈不可轻出。但这十万大山这颗毒瘤,又必须得拔!”

  “所以……”

  张守拙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与期许:

  “这深入虎穴、化整为零、搜寻邪修老巢的重任。便只能落在天下道门、诸位年轻一代的佼佼者肩上了!”

  听到这句话。

  坐在武当席侧的江守,眼帘微微一垂。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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