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沈晏大步流星地从院门走进来。

  这三天,他每天都要来一趟,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午后,借口说路过,顺便问问渺渺有没有新的平安符要卖。

  可每次进门,看见白弈坐在渺渺旁边,沈世子的脸就黑了。

  今天白弈坐在矮桌对面,手里拿着一颗灵果正要往渺渺嘴里送。

  沈晏大步走过来,伸手把灵果截胡了,自己塞进嘴里嚼了。

  白弈收回手,笑眯眯地看着他:“世子爷,那是给恩人的。你是凡人,吃完灵果除了放个屁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效果。”

  “我替她尝尝有没有毒不行嘛。”沈晏面无表情地嚼完了果子,喉结一动咽下去。

  “有毒,小生早就被毒死了,“白弈托着腮看他,“世子爷这是不放心小生,还是不放心恩人?”

  沈晏没接话,在渺渺旁边坐下来,把那个装灵果的碟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白弈也不生气,又拿了颗果子送到渺渺手边,被沈晏半路截走扔进了自己嘴里。

  渺渺坐在中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最后从碟子里自己伸手抓了一颗,咔嚓咬了一大口。

  小五蹲在窗台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肥嘟嘟的身子笑得直抖。

  它低头啄了啄窗棂,自言自语:“三天了,脸一天比一天黑,也不知道到底防谁呢。”

  第四日早晨。

  渺渺蹲在廊下,对着那枚狐火珠翻来覆去地看。

  白弈从西厢房出来,银白色的长发重新束得整整齐齐,衣袍上连道褶子都没留。

  他走到渺渺面前蹲下,视线和渺渺齐平。

  “恩人想学狐火术么?”白弈突然问。

  渺渺抬眼看他:“好学吗?”

  “不难。狐火术本质上是以自身灵气引动天地之间的火元之气,和恩人画符用的灵脉是同一条路数。”白弈伸手点了点那颗狐火珠,“恩人先把这珠子里那团火引出来试试。”

  渺渺把狐火珠托在掌心里闭上眼。

  她能感觉到珠子内部那股热气正在缓缓涌动,像活物一样循着某种规律一圈一圈地转。

  渺渺试着把自己指尖那些金色的灵气探进去,灵丝刚触碰到珠子表面,里面的火团就猛地跳动了一下。

  “别急,”白弈道,“像遛小狗一样,慢慢引,别吓着它。”

  渺渺放松了指尖的力道,金色的灵气变成一缕丝线轻轻缠上那团火。

  火团抖了两抖,没跑,顺着她的灵气慢慢游了出来。

  渺渺睁开眼,看着指尖那簇小火苗。

  火苗不大,就拇指盖那么一点,可是却亮得惊人,周围一圈空气都被烤得微微扭曲。

  她轻轻晃了晃手指,火苗跟着晃了两晃,像条听话的小尾巴。

  “不错,”白弈点头,“恩人天赋极高,第一次引火就能稳住,狐族里也没几个。”

  渺渺把火苗又引回珠子里,狐火珠重新变回安安静静的一颗红珠子。

  她把珠子攥在手心,感受着那股暖意从指缝间往外渗。

  “再练几次,等这团火彻底认了恩人的气息,往后不用珠子也能凭空召出狐火来。”

  白弈站起来退了两步,在地上盘腿坐下,“恩人坐对面,我渡一道灵气过去帮恩人稳住火元根基。”

  渺渺抱着狐火珠走到他对面坐下,两条短腿盘起来费了点劲,膝盖翘得老高。

  白弈伸手虚虚地覆盖在她天灵盖上,银白色的灵气从他掌心渗出来。

  渺渺闭上眼,感觉那股凉意顺着眉心往下走,经过胸口时和体内金色的灵气碰了碰,两股气轻轻一撞,混在一起温温热热的。

  “对,就是这个方向,”白弈的声音很轻,“让它自己走,别拦着。”

  院门就在这时被猛地推开。

  渺渺没睁眼也听得出那个脚步声。

  靴底踩在地上的节奏又稳又沉,中间顿了顿,显然是进门看见院子里两个人停了一步。

  沈晏跨进门槛,手里拎着一个竹筐,里面装着一堆橘子,个个圆滚滚的。

  他把竹筐放在墙根下,站在渺渺和白弈旁边,低头看着盘腿对坐的两个人。

  白弈没睁眼,手还放在渺渺头顶上,银白色的灵气往下降。

  沈晏看了一会儿,没出声,抱臂靠在一旁的梧桐树上看。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渺渺体内的金色灵气走完了一个完整的循环,白弈收回了手。

  渺渺睁开眼睛就看见了沈晏,少年靠着树,眉头微微拧着,嘴角往下压。

  “来了?”渺渺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沈晏走到墙根把那筐橘子拎过来,往渺渺手边一放:“路过买的。”

  白弈从地上不紧不慢地站起来。

  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下来,他伸手拨了一下,笑眯眯地看向沈晏。

  “世子爷,您每天路过姜府三次,不累吗?”

  沈晏把筐子里的橘子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石桌上。

  低着头,声音平平淡淡的:“我腿长,不累。”

  白弈挑了挑眉,在另一边的石凳上坐下了。

  他托着腮看沈晏剥橘子,嘴角始终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渺渺从桌上抓了个橘子抱在怀里啃。橘子皮厚,她用牙撕开一小块皮,一边剥一边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

  沈晏把剥好的橘子瓣放进一只青花小碟里,推到她面前。

  白弈从袖口摸出一把银白色的小扇子,摇了两下,慢悠悠地扇着风。

  “你们俩要不要打一架?”渺渺塞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白弈手中的扇子顿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我怕把世子爷打哭了,到时候,恩人该怪我了。”

  沈晏剥橘子的手没停,又一片橘子瓣被剥得干干净净放进碟子里。

  他连眼皮都没抬,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你试试?”

  风从墙外吹过来。

  渺渺把嘴里的橘子咽下去,从石凳上跳下来。

  “行了,”她仰着脸看看白弈,“白弈,你报完恩了该走了吧?”

  白弈捂了一下心口,表情夸张得很,睫毛扇了两扇:“恩人这是赶我走?”

  “你再不走,”渺渺无奈摊手,“我这院子就成菜市场了。”

  白弈放下捂心口的手,笑了一声。

  “恩人都这么说了,小生再赖着不走,就不识趣了。”

  白弈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朝渺渺拱手一揖,“那枚狐火珠恩人贴身收着,遇到棘手的事,便拿它对着月亮唤一声白弈,小生不论在哪儿都能听得见。”

  渺渺点头。

  白弈直起身来看了沈晏一眼,朝他笑了笑。

  “世子爷,别那么紧张,小生修的是正道,不是邪道。恩人的恩情,小生一直记在心上,不会做任何伤害她的事。”

  沈晏没说话。

  他后退三步,身形一转,变成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那狐狸的个头比常见的狐狸大了一圈,尾巴蓬松松的,一双眼睛细长上挑。

  白狐纵身一跃,跳上墙头。

  它回头朝渺渺点了一下脑袋,大尾巴在身后甩了一甩,随即转身蹿下了墙头。

  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晏在石凳上坐下来,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渺渺把那枚狐火珠从袖口掏出来放在掌心。

  赤红的珠子温温热热,像揣着一小团火。

  沈晏站在她身旁,低头看着那颗珠子,好半天才开口:“这玩意儿真能破万邪?”

  “他说是。”

  “哼,花言巧语哄你的罢了。”

  渺渺没接话,从碟子里捏了瓣橘子丢进嘴里。

  沈晏伸手从筐里又摸了个橘子出来,低头替她剥。

  “以后别随便让妖怪进院子,”沈晏絮絮叨叨说,手里的动作没停,“你分得清正修邪修么?那狐狸说的话你就信?”

  渺渺嚼着橘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侧过脸看着沈晏,扬了扬下巴。

  “你管我?唠唠叨叨的。”

  沈晏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那瓣橘子剥好了放进碟子里,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汁水,没说话。

  渺渺把珠子收好,打了个哈欠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沈晏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没动。

  “还不走?”渺渺问,“侯府不是有事没有处理完?”

  沈晏“嗯”了一声,大步往院门走。走到门边又停下来,侧过脸说了句:“明天给你带不甜的糕点。”

  然后他跨过门槛走了。

  渺渺关好院门,抱着狐火珠回了屋。

  ……

  两日后。

  卯时,天刚蒙蒙亮,渺渺就被林嬷嬷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嬷嬷,再睡一刻钟……“渺渺闭着眼往枕头里钻。

  林嬷嬷急得拍她后背,嘴里“啊啊”地比划着:今日是拜师的大日子,去迟了像什么话。

  渺渺只好爬起来。

  她揉了揉眼睛,瞧见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是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袖口绣着云纹。

  这是姜恒昨日特意派人送来的,说是国师府的规矩,入门弟子需着素色。

  林嬷嬷伺候她洗漱完,又替她梳了两个小圆髻,用白玉簪子固定住。

  渺渺对着铜镜照了照,对自己这身新装扮很满意。

  “走吧。”渺渺跳下凳子,牵着林嬷嬷的手。

  渺渺到达国师府的时候,玄清子已经等在正堂。

  他今日换了身玄色道袍,长发用一根木簪束起,瞧着比平日更清冷几分。

  但那张脸还是二十出头的模样,半点不像活了一百岁的人。

  堂中设了香案,案上供着三清像,香炉里青烟袅袅。

  左右各立着两名道童,手里捧着托盘,一盘放茶盏,一盘放蒲团。

  渺渺在香案前站好了。

  玄清子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低头看她。

  “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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