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站起来，把照明符灭了。
石室陷入黑暗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壁画。
凤凰展翅，女子托举灵光，男人牵马站在她身后。
他把石匣揣进怀里，跟上渺渺的脚步。
甬道里，渺渺的声音远远传来：“沈哥哥你快点，我饿了！”
“来了。”
“你说南疆的灵牛到底好不好吃啊？阿雅姐姐说给我宰一头，我都没来得及吃就走了。”
“回去让厨房给你做。”
“那我要吃红烧的，多放辣！”
“好！小馋猫！”
……
从南疆回京城，走了七天。
前三天，渺渺话很少。
她骑在马上，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那卷兽皮古卷上的字。
渺渺是灵脉所化，不是父母精血所生。
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她？
大周国师，原来是个天地灵气捏出来的东西。
大家会怎么想？她是人吗？还是老天爷造出来的一件器物，用坏了就换一件？
沈晏骑马走在她旁边，话不多。
他不像平时那样催她赶路，也不问她怎么了。
渺渺不说话的时候，他就安静地跟着。
有一个晚上在野外扎营，渺渺坐在火堆边发呆，沈晏就坐在她对面擦剑。
擦了一个时辰，一句话没说。
火堆的光照着两个人，影子叠在一起，她看星星的时候余光能看见他的肩膀。他一直在。她没赶他走，他就一直坐在那儿。
第七天傍晚，到了京郊驿站。
明天一早就能进城，今晚是最后一夜。
渺渺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一个人走到驿站的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两张藤椅。
她爬到藤椅上坐着，仰头看天。
京城郊外的夜空比城里亮得多，星星一颗一颗嵌天上，密密麻麻的。
她看了很久。看星星的时候脑子反而安静了，看着那些亮闪闪的光点发呆。
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一把椅子搬到她旁边，沈晏坐了下来。
“在想什么？”沈晏问。
渺渺没转头。
她继续看着天，手指在藤椅扶手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沈哥哥，你说我到底算不算人？”
沈晏没回答。
渺渺转头看他。
月光下沈晏的侧脸，和壁画上那个牵马的男人重叠在一起。
她忽然有点想知道他会说什么，又有点怕他说出来的话跟那些朝臣一样，翻来覆去全是场面话。
结果沈晏说：“你饿了会不会肚子叫？”
渺渺愣了一下：“会啊。”
“吃了饭会不会饱？”
“当然会。”
“太阳晒久了会不会热？冬天冷风吹了会不会哆嗦？”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晏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吃了饭会饱，被太阳晒会觉得暖，看到我受伤会觉得疼，”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怎么不是人了？”
渺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是姜渺渺，”沈晏说，“别的都不重要。”
渺渺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眯起眼睛，脸上浮起一个狐疑的表情：“你是不是提前练过这些话？”
沈晏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别开脸，目光投向院子角落那丛半死不活的冬青：“是练过几句。”
渺渺噗嗤笑出声来。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沈晏绷着脸坐在那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沈哥哥，”渺渺笑够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你这个人，打仗的时候那么凶，怎么背几句话还背得这么费劲？”
沈晏没接话，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渺渺捂着脑门，还在笑。但笑着笑着，她忽然不笑了。
她仰头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轻声说：“谢谢你，沈哥哥。”
沈晏没说话。
他靠回藤椅里，跟她一起看星星。
月亮挂在树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驿站屋顶上，另外两个也在看星星。
小五蹲在屋脊最高处，圆滚滚的白身子缩成一团，头顶一撮红毛被夜风吹得直晃。
它旁边站着青鸾，站姿优雅，脖子挺得笔直。
眼睛看着北方的天空，跟小五保持着半尺的距离。
小五往青鸾那边挪了挪。青鸾斜了它一眼，没有动。
“本座的伴侣也在这里。”小五昂着脑袋，说得理直气壮。
它那点小心思昭然若揭，从南疆一路追回京城，青鸾飞到哪儿它跟到哪儿，连渺渺喊它它都不肯回应。
青鸾慢悠悠地转过头，看了它一眼：“我还没答应跟你结契。”
“迟早的事。”小五抖了抖翅膀，那撮红毛翘得更高了，“本座乃上古重明鸟，血脉尊贵，天赋异禀，整个大周找不出第二只比本座更配得上你的。”
青鸾冷哼一声：“你上回偷吃阿雅给渺渺带的灵果，被渺渺追着打了半条街，这叫天赋异禀？”
小五僵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那是本座让着她！她一个八岁的小丫头片子。”
“渺渺说你已经活了两百多年了。”
“……”
小五不吭声了。
青鸾看着它这副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
它展开翅膀，飞到旁边一棵柏树上，离小五远了半丈远。
小五抬头看了一眼，没追过去。
它蹲在屋脊上，对着满天星星自言自语：“迟早的事。本座有的是耐心。”
院子里，渺渺忽然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往四周看了看：“小五是不是又在屋顶上吹牛了？”
沈晏抬头扫了一眼屋顶，果然看见一白一青两只鸟。
“要把它叫下来吗？”
“不用，”渺渺缩进藤椅里，把斗篷裹紧了，“让它追去吧。追不到才好，省得天天在我耳边聒噪。”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七天赶路累得很，回京之后还有一堆事等着她。
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了。
渺渺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沈晏坐在旁边没有动，等到她的脑袋往一边歪过去的时候，他伸手托住，轻轻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落在渺渺的斗篷上。
沈晏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那片叶子拈掉了。
屋顶上，小五还在对着星星絮絮叨叨。
青鸾站在枝头，偶尔侧耳听两句，偶尔抬头看看月亮。
谁也没有再说话。
驿站院子里安静极了。
石室陷入黑暗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壁画。
凤凰展翅，女子托举灵光，男人牵马站在她身后。
他把石匣揣进怀里，跟上渺渺的脚步。
甬道里，渺渺的声音远远传来：“沈哥哥你快点，我饿了！”
“来了。”
“你说南疆的灵牛到底好不好吃啊？阿雅姐姐说给我宰一头，我都没来得及吃就走了。”
“回去让厨房给你做。”
“那我要吃红烧的，多放辣！”
“好！小馋猫！”
……
从南疆回京城，走了七天。
前三天，渺渺话很少。
她骑在马上，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那卷兽皮古卷上的字。
渺渺是灵脉所化，不是父母精血所生。
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她？
大周国师，原来是个天地灵气捏出来的东西。
大家会怎么想？她是人吗？还是老天爷造出来的一件器物，用坏了就换一件？
沈晏骑马走在她旁边，话不多。
他不像平时那样催她赶路，也不问她怎么了。
渺渺不说话的时候，他就安静地跟着。
有一个晚上在野外扎营，渺渺坐在火堆边发呆，沈晏就坐在她对面擦剑。
擦了一个时辰，一句话没说。
火堆的光照着两个人，影子叠在一起，她看星星的时候余光能看见他的肩膀。他一直在。她没赶他走，他就一直坐在那儿。
第七天傍晚，到了京郊驿站。
明天一早就能进城，今晚是最后一夜。
渺渺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一个人走到驿站的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两张藤椅。
她爬到藤椅上坐着，仰头看天。
京城郊外的夜空比城里亮得多，星星一颗一颗嵌天上，密密麻麻的。
她看了很久。看星星的时候脑子反而安静了，看着那些亮闪闪的光点发呆。
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一把椅子搬到她旁边，沈晏坐了下来。
“在想什么？”沈晏问。
渺渺没转头。
她继续看着天，手指在藤椅扶手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沈哥哥，你说我到底算不算人？”
沈晏没回答。
渺渺转头看他。
月光下沈晏的侧脸，和壁画上那个牵马的男人重叠在一起。
她忽然有点想知道他会说什么，又有点怕他说出来的话跟那些朝臣一样，翻来覆去全是场面话。
结果沈晏说：“你饿了会不会肚子叫？”
渺渺愣了一下：“会啊。”
“吃了饭会不会饱？”
“当然会。”
“太阳晒久了会不会热？冬天冷风吹了会不会哆嗦？”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晏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吃了饭会饱，被太阳晒会觉得暖，看到我受伤会觉得疼，”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怎么不是人了？”
渺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是姜渺渺，”沈晏说，“别的都不重要。”
渺渺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眯起眼睛，脸上浮起一个狐疑的表情：“你是不是提前练过这些话？”
沈晏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别开脸，目光投向院子角落那丛半死不活的冬青：“是练过几句。”
渺渺噗嗤笑出声来。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沈晏绷着脸坐在那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沈哥哥，”渺渺笑够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你这个人，打仗的时候那么凶，怎么背几句话还背得这么费劲？”
沈晏没接话，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渺渺捂着脑门，还在笑。但笑着笑着，她忽然不笑了。
她仰头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轻声说：“谢谢你，沈哥哥。”
沈晏没说话。
他靠回藤椅里，跟她一起看星星。
月亮挂在树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驿站屋顶上，另外两个也在看星星。
小五蹲在屋脊最高处，圆滚滚的白身子缩成一团，头顶一撮红毛被夜风吹得直晃。
它旁边站着青鸾，站姿优雅，脖子挺得笔直。
眼睛看着北方的天空，跟小五保持着半尺的距离。
小五往青鸾那边挪了挪。青鸾斜了它一眼，没有动。
“本座的伴侣也在这里。”小五昂着脑袋，说得理直气壮。
它那点小心思昭然若揭，从南疆一路追回京城，青鸾飞到哪儿它跟到哪儿，连渺渺喊它它都不肯回应。
青鸾慢悠悠地转过头，看了它一眼：“我还没答应跟你结契。”
“迟早的事。”小五抖了抖翅膀，那撮红毛翘得更高了，“本座乃上古重明鸟，血脉尊贵，天赋异禀，整个大周找不出第二只比本座更配得上你的。”
青鸾冷哼一声：“你上回偷吃阿雅给渺渺带的灵果，被渺渺追着打了半条街，这叫天赋异禀？”
小五僵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那是本座让着她！她一个八岁的小丫头片子。”
“渺渺说你已经活了两百多年了。”
“……”
小五不吭声了。
青鸾看着它这副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
它展开翅膀，飞到旁边一棵柏树上，离小五远了半丈远。
小五抬头看了一眼，没追过去。
它蹲在屋脊上，对着满天星星自言自语：“迟早的事。本座有的是耐心。”
院子里，渺渺忽然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往四周看了看：“小五是不是又在屋顶上吹牛了？”
沈晏抬头扫了一眼屋顶，果然看见一白一青两只鸟。
“要把它叫下来吗？”
“不用，”渺渺缩进藤椅里，把斗篷裹紧了，“让它追去吧。追不到才好，省得天天在我耳边聒噪。”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七天赶路累得很，回京之后还有一堆事等着她。
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了。
渺渺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沈晏坐在旁边没有动，等到她的脑袋往一边歪过去的时候，他伸手托住，轻轻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落在渺渺的斗篷上。
沈晏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那片叶子拈掉了。
屋顶上，小五还在对着星星絮絮叨叨。
青鸾站在枝头，偶尔侧耳听两句，偶尔抬头看看月亮。
谁也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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