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听完,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御书房里伺候的内侍们一个个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皇帝笑了一会儿,挥手道:“行,你去。朕给你安排仪仗,按亲王规格。南疆那边也派人随行护卫,不能叫你吃了亏。”

  “仪仗不用太大,够用就行。”渺渺想了想,“多带几辆马车,一辆装书,一辆装药材,一辆装我那些画符的家当。对了,再给我备一口小锅,我怕南疆的饭吃不惯。”

  皇帝失笑:“你是去修灵脉,还是去游山玩水?”

  “都是。”渺渺理直气壮。

  消息传到驿馆,南疆使臣团领头的那个中年男子,也就是南疆王庭的礼官巴图当场跪了下来,面朝皇宫方向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

  随行翻译给鸿胪寺官员解释,巴图说的是:“国师大人大义,南疆上下必以最高礼遇相待。”

  这话传到渺渺耳朵里,她正收拾东西,头也没抬,随口回了一句:“礼不礼遇的无所谓,管饭就行。”

  传话的鸿胪寺官员愣在原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好在渺渺也没指望他接话,挥挥手让他走了。

  当晚,沈晏来了国师府。

  他前几日刚从城外大营回来,听说了渺渺要去南疆的消息。

  走进院子的时候,渺渺蹲在地上翻箱子,小五蹲在她肩头,嘴里叼着一根布条,像是在帮忙打包,其实就是在捣乱。

  “你要去南疆?”沈晏站在她面前,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渺渺仰头看他,点了点头:“嗯,过两日就走。”

  “我陪你去。”

  渺渺愣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下打量他:“你刚打完仗不歇歇?城外大营那些兵你不要了?陛下那边你交代过了?”

  沈晏神色不变:“营中事务已交接给副将,陛下那边我明日去请旨。南疆路远,边境又不算太平,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渺渺盯着他看了两片刻,见他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也就不劝了。

  她重新蹲下去翻箱子,嘴里说:“行吧,你负责背包。”

  沈晏“嗯”了一声,在她对面蹲下,帮她把散了一地的符纸一沓一沓摞好,又把她那口小铁锅拎出来放在一边。

  小五从渺渺肩头跳到沈晏肩上,歪着脑袋看他,眼里满是“算你识相”的意思。

  沈晏转头看了它一眼,伸手弹了一下它的脑门,小五“啾”地一声跳回渺渺那边去了。

  出发那日,是个大晴天。

  国师府的仪仗虽然按亲王规格准备,但渺渺嫌麻烦,砍了一半,最后只出了两辆马车二十个护卫,四个伺候的丫鬟,加上沈晏带的八个亲卫,拢共不到四十人。

  南疆使臣团跟在后面,巴图骑着一匹矮脚马,满脸红光,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渺渺的马车,生怕她半路改主意跑了。

  马车里,渺渺靠着软垫,掀开车窗帘往外看。

  朱雀街上站满了送行的人,渺渺冲他们挥了挥手。

  帘子一放,她缩回车里,开始剥橘子。

  小五蹲在窗边,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南边方向。

  渺渺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别着急,过几天就能见到你媳妇了。”

  小五回头瞪了她一眼:“还没成呢。”

  “早晚的事。”渺渺又塞了一瓣橘子,“你可是本朝国师养的鸟,追个媳妇还能追不上?丢不丢人,不是丢不丢鸟?”

  小五把脑袋埋进翅膀里,不吭声了。

  ……

  从京城出发,一路向南,走了整整十五天。

  沈晏骑马走在马车旁,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悬长刀,面容冷峻。

  他坚持不坐马车,说是骑马方便照应前后。渺渺知道劝不动他,也就随他去了。

  妙手赶着马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时不时回头跟车里的渺渺搭话。

  “国师,前面就到长江渡口了,过了江再走七八天就能进南疆地界。”

  渺渺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渡口边已经停了不少等着过江的车辆人马。

  “那就歇一歇,等船来了再走。”

  马车刚停稳,青云道长就从车里跌跌撞撞跳下来,脸色青白,扶着车辕干呕了好几下,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这十五天,前三天坐船晕船,后十二天坐马车晕车,整个人瘦了一圈,道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哪里还有半点仙风道骨的模样。

  妙手把缰绳拴好,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过去:“给,晕船药。虽然现在不坐船了,但你这样子我看坐什么都晕。”

  青云道长接过药,无力地瞪了他一眼:“你少说风凉话。”

  “我说的是实话。”妙手靠在车辕上,抱臂看着他,“你跟着国师学了这么久,连个安神定气的法子都使不出来?自己把自己弄成这样,你的道行还差得远呢。”

  青云道长吃了药,缓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我画符还行,一到颠簸的地方就脑子发昏,什么都想不起来。”

  渺渺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青云,你回头把静心诀再背一百遍。”渺渺语气淡淡的,“画符讲究心静,你连坐船坐车都稳不住心神,日后遇到大阵仗怎么办。”

  青云道长羞愧地低下头:“弟子知错。”

  渡口边人来人往,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路的商旅,还有几个挑着空筐的农妇。

  江风带着湿气吹过来,凉飕飕的。

  渺渺走到渡口的石阶上站着,目光不经意扫过四周,忽然顿住了。

  石阶旁边蹲着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

  那孩子哭得满脸通红,嗓子都哑了,两只小手胡乱挥舞,怎么哄都哄不住。

  妇人急得满头大汗,嘴里不停念叨:“宝儿不哭,宝儿不哭,船马上就来了。”

  周围等船的人纷纷侧目,有人不耐烦地嘀咕:“这孩子哭得人心烦。”

  妇人满脸窘迫,把孩子抱得更紧,可孩子反而哭得更凶了。

  渺渺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蹲在妇人面前。

  “婶子,让我看看。”

  妇人抬头,见是个眉目精致的小姑娘,愣了一下:“小姑娘,你……”

  渺渺没解释,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纸符。

  那符纸不过两指宽,上面朱砂绘制的纹路极其繁复。她将符纸合在掌心,低声念了几个字,然后轻轻贴在孩子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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