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还剩最后一桌没散。

  几个远房亲戚正围着姜恒说话,姜衍坐在旁边喝闷茶,姜武趴在桌上快睡着了。

  渺渺走到花厅门口,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渺渺站在门口,脸上十分平静。

  她抬起手点了三下,指尖依次指向人群中三个人:“刘义、张全、王富,你们三个是现在自首,还是我请禁军来?”

  花厅里瞬间安静了。

  那三个人坐在最后一桌的末尾,面面相觑。

  刘义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上堆着笑:“渺渺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在下听不明白。”

  渺渺把手里那半块桂花糕举起来:“百日散,连服百日才会发作,无色无味,除了压底的那层朱砂盖不住。你们找的厨子手艺还行,可惜脑子不行,用朱砂压味,不巧,我天天跟朱砂打交道。”

  刘义脸上的笑僵住了。

  张全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被身后的椅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王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渺渺把桂花糕递给旁边的妙手:“人证物证都在。灶房帮工刘大牛已经招了,钱是从你们王家的管事手上出去的,转了张家的门房,又塞给了刘大牛。你们要抵赖也行,我这就让人去请禁军,三家一起抄,到时候一个都跑不了。”

  花厅里死寂一片。

  刘义的腿一软,扑通跪了下来。

  张全和王富也跟着跪了,三个人瘫在地上抖成一团。

  王富先哭了出来:“小姐饶命!我们也是被人撺掇的。太后倒了之后我们日子难过,有人告诉我们只要小姐没了姜家就——就——”

  “就什么?”渺渺挑眉,“太后倒了是罪有应得,你们替她报仇报到我生辰宴上来,真是好本事。”

  姜衍已经站起来了。

  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平静变成了一股叫人后背发凉的杀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渺渺伸手拦了一下:“爹,人我已经认出来了,剩下的交给衙门。”

  姜衍低头看了她一眼,喉结动了动,把那句“我亲手宰了他们”咽了回去。

  他转头吩咐亲兵:“绑了,送京兆府。”

  三个瘫在地上的人被拖了出去,哭声从花厅一直拖到大门外。

  花厅里剩下的几个亲戚脸色都不太好看,姜恒沉着脸坐在主位上,手里的拐杖重重砸了一下地。

  当天夜里,京兆府的人又来了。

  刘义、张全、王富三家被连夜抄没,府邸封了,家眷押入大牢。

  天亮之前,皇帝的御批就从宫里送了出来,红笔写了斩字,盖了玉玺。

  姜府上下折腾了一整夜,等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算消停。

  渺渺回了凤鸣居,洗了把脸坐在窗前发呆。

  小五蹲在她手边,难得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拿脑袋蹭了蹭她手腕。

  “还行,”小五小声说了一句,“没哭,没闹,没跟人委屈。有爷的风范。”

  渺渺低头摸了摸它的红毛:“你今天嘴倒不毒了。”

  小五哼了一声,把头扭开了。

  天亮的时候,姜衍来了凤鸣居一趟。

  他站在院子里没进屋,隔着一扇窗看着渺渺趴在桌上打瞌睡,小五蹲在她脑袋顶上把眼睛眯成一条缝。

  姜衍在窗下站了好一会儿,抬手轻轻叩了一下窗。

  渺渺迷迷糊糊抬头。

  姜衍说:“以后再有这种事,先告诉我。”

  渺渺揉了揉眼睛:“告诉你你就去把人砍了。”

  “砍了也行。”

  渺渺笑了:“爹,砍人之前总得先查清楚谁干的。我查完了再告诉你,你再去砍,这样两不耽误。”

  姜衍被她堵得没话可接,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桂花糕,让厨房重新给你蒸一碟。”

  渺渺趴在窗台上冲他摆手:“不要了,看见桂花糕就想起百日散。”

  姜衍顿了顿:“那做枣泥糕。”

  渺渺想了想:“枣泥糕行。”

  姜衍点了点头,走了。

  小五从渺渺头顶飞下来落在窗台上,懒洋洋地说:“你爹这人,嘴笨。”

  渺渺拿手指点了点它的脑袋:“就你话多。”

  小五翻了个白眼。

  太阳从东边的屋顶上冒出来,凤鸣居的院子里洒了一地金光。

  丫鬟们开始扫昨夜宴席留下的残局,厨房新蒸的枣泥糕香味顺着风飘过来,渺渺深吸了一口气,转头跟小五说:“这回的枣泥糕你去闻闻再端上来。”

  小五炸了毛:“爷是上古神兽,不是试菜的!”

  “那你去不去?”

  小五扑棱着翅膀飞向厨房的方向,丢下一句:“去就去!回来你给爷加两条小鱼干!”

  渺渺趴在窗台上笑出了声。

  ……

  次日。

  渺渺被玄清子叫到国师府,还以为是又要练什么新的符箓。

  这些日子,她灵符铺生意红火,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可师父传召她向来不敢耽误。

  一路小跑进了府门,穿过回廊时她还在想,莫不是师父听说她昨天卖了三张美容符,要分她一半的银钱?

  可她跟着引路的小道童上了观星台,远远看见玄清子坐在石栏边上时,脚步就慢下来了。

  风很大。

  观星台是整座国师府最高的地方,四面无遮无拦,风灌上来吹得袍袖猎猎作响。

  渺渺往上走,离得近了,才发现玄清子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色的道袍。

  连平日爱系的那根玉腰带都没束,就那么松松垮垮地坐着,像一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枝。

  她忽然有点慌。

  “师父?”

  玄清子转过头。

  渺渺这才看见,他满头白发在风里飘扬着。

  她以前见过师父的白头发,可那时候只掺了几根。

  此刻头顶那些银丝根根分明,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这才惊觉,原来师父整颗脑袋的头发都已经白了。

  “为师大限将至。”玄清子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叫你来,交代几句后事。”

  渺渺愣了愣,上前两步走到他面前蹲下,仰着脸看他。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脸:“你才几岁啊?”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可玄清子听懂了。

  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我活了一百年了,早该走了。”

  渺渺的指头顿住,缩了回去。

  玄清子看向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

  “为师之前一直撑着,是因为答应过林家的先祖,要守护凤脉三代。你娘林婉清是第二代,你是凤脉第三代传人。”

  渺渺嗯了一声,这些她都知道。

  玄清子低头看她,眉心那颗朱砂痣在月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如今蛊虫已破,灵脉复苏,你在京城也算站稳了脚跟,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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