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渺渺醒来一睁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对面墙上那支裱好的竹签。

  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得签文清清楚楚。

  渺渺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对着那支签笑了一下,掀开被子跳下床去洗漱了。

  林嬷嬷端着铜盆进来,看见渺渺正踮着脚去够墙上的竹签。

  她够不着,又搬了把小凳子踩上去,拿袖子轻轻擦了擦木框上并不存在的灰。

  林嬷嬷放下铜盆,把她从凳子上抱下来。

  渺渺搂着林嬷嬷的脖子,下巴搁在她肩上,闷闷地说了句:“嬷嬷,我娘写的字真好看。”

  林嬷嬷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流泪。

  ……

  傍晚时分,渺渺正在铺子里收拾朱砂,门口忽然停了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

  轿帘掀开,下来的是皇帝身边的徐公公,穿着普通百姓的灰布衣裳,一进门就把门关上了。

  “小姐,陛下请您入宫一趟。”徐公公压着嗓子,脸上没什么笑容,“事急,走侧门。”

  渺渺看了他一眼,二话没说把手上的朱砂擦了擦,连铺子都没关就跟徐公公出了门。

  轿子一路颠簸着从朱雀街绕到宫城西角门,守门侍卫见了徐公公的腰牌立刻放行,连问都没问。

  渺渺被一路领到御书房后面的暖阁,皇帝正坐在里面,手里捏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脸色不大好看。

  渺渺行礼,皇帝摆了摆手让她起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说自己这几日夜里总是做梦,梦见先帝穿着一身龙袍站在一片黑雾里,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反复说“大厦将倾”四个字。

  那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先帝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越传越远越传越弱,他每次都是被吓醒的,醒了之后后背全都湿了。

  皇帝的脸色苍白得很,眼下乌青一片,一看就是好几宿没睡好。

  渺渺听他说完,没急着接话:“陛下,先帝这个梦兆,恐怕不是一般的梦。先帝说大厦将倾,这话指的不是哪座楼哪座宫殿,他老人家说的怕是整个大周的根基。”

  她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皇帝:“臣女斗胆问一句,陛下最近可曾去过皇陵?”

  皇帝一愣:“上月才去祭祀过,一切如常。”

  渺渺摇了摇头:“风水这种事,表面上看不出来。臣女怀疑,先帝的寝陵可能被人动了手脚。”

  暖阁里安静了。

  皇帝把茶盏往桌上一砸,站起身就往外走。

  渺渺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好几道宫门,宫里的太监宫女见了皇帝这个阵仗全都低头跪在两边不敢出声。

  徐公公小跑着去备了辆车,皇帝和渺渺上车,车帘一放,急匆匆地往城外去了。

  皇陵在京城西北面的凤栖山上,马车赶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守陵的官兵见皇帝驾临,慌忙跪了一地。

  皇帝话都没说,直接领着渺渺进了陵园的大门。

  渺渺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沿着神道一直往前走。

  到了先帝寝陵前,渺渺站住脚没急着进去。

  她把羊角灯举高了些,绕着整座陵墓走了一圈。

  皇帝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言不发地等着。

  渺渺走到东侧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在那块地方蹲下来,羊角灯放在地上,两只手扒开表面那层浮土。

  土下露出一块青灰色的镇墓石,嵌在砖缝里。渺渺把浮土又拨开了一些,她看见石头上刻的那道“龙脉引气符”被人从中间凿了三道痕。

  那三道凿痕很深,像是什么人拿錾子一下一下用力凿出来的。

  原本完整的符纹被断了三处,龙脉引气的走势到那三道裂口跟前就断了,上气接不了下气。

  渺渺伸手摸了一下凿痕的边缘,断面齐整,边角没有毛刺,显然不是仓促之间干的。

  她抬起头,灯笼光映在她脸上,把那点朱砂痣照得格外醒目:“陛下,有人想断大周的龙气。”

  皇帝蹲下来,凑近了看那块镇墓石,脸色铁青一片。他压着声音问:“谁干的?”

  渺渺把镇墓石上的浮土又清理一遍,仔细看那三道凿痕的走向和深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这不是普通工匠能干的活。镇墓石埋的位置,引气符的纹路以及凿断的几处关键节点,每一刀都落在要害的地方。臣女斗胆说一句,这是高人的手笔,至少三十年道行。”

  皇帝站起身,看着那块被凿坏的镇墓石沉默了很久。

  “太后已经畏罪自尽了,她背后难道还有人?”

  渺渺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泥的手,又看了看那块镇墓石上断了的符纹。

  太后死了不假,可太后当年在宫里经营那么多年,身边养着的能人异士不止一两个。

  宫里有几个供奉的术士是太后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太后倒台之后,这些人散的散走的走,但谁也不敢保证他们没有留下后手。

  渺渺没把这话说出来,她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空白的黄纸和一支朱砂笔。

  皇帝看着她,她蹲在镇墓石旁边,把黄纸铺在膝头上,提着笔就画。

  这道“补气符”比一般的符要复杂得多。

  渺渺画的时候手很稳,呼吸也均匀,从头到尾一气呵成,最后一笔落下,纸面微微发烫。

  她把画好的符纸贴在镇墓石被凿坏的地方,符纸贴上去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紧紧贴了上去。

  朱砂纹路在烛光里亮了一亮又暗下去,像是活过来喘了一口气又睡着了。

  渺渺直起身把那盏羊角灯提起来,转头对皇帝说:“臣女暂时用这道符把龙气续上了,三五个月之内不会出事。陛下放心,臣女回去查一下这是谁干的。”

  皇帝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辛苦你了”。渺渺摇了摇头说应该的。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风从凤栖山上吹下来。

  渺渺把羊角灯举高照了照那块镇墓石周围的砖缝,记下了砖缝的排列方式,然后跟着皇帝转身往外走。

  回去的路上车跑得飞快,渺渺坐在车里闭着眼睛想事情。

  太后自尽之前身边有几个常年供奉的术士,其中有个姓孙的老道据说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

  太后倒台时,那个老道正好出京云游,渺渺后来让沈晏打听过,那个老道云游去了南边,具体在南边什么地方没人说得清。

  她睁开眼,觉得这个孙老道的嫌疑最大。

  三十年的道行,懂风水懂符法,时间也对得上,太后自尽之前他刚好不在京城,事后也没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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