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渺没有被太后的目光吓住,只是安安静静地回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惧,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

  像是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只差最后一句唱词。

  太后的嘴角忽然往上扯了扯。

  旁观的皇帝后背一凉。

  “姜渺渺,”太后低声说,“你以为你赢了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凑近渺渺的脸。

  太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有些真相,你根本不知道。”

  说完她直起身,整了整衣襟,昂头挺胸往殿外走。

  经过皇帝身边时她停了一步,侧过头看着他。

  眼神里恨意滔天,终究一个字没说,迈过门槛出去了。

  殿门重新合上。

  渺渺忽然开口,声音软糯糯的:“皇上,太后娘娘说我不知道的真相……是什么呀?”

  皇帝低头看着她。小姑娘歪着脑袋,朱砂痣跟着皱了皱,一脸困惑。

  可那双眼仁里,分明没有一丝慌张。

  皇帝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他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不急,你慢慢会长大的。长大了,或许就知道了。”

  姜渺渺眨了眨眼,没再追问。

  她其实心里门儿清。

  太后走前那句话,十有八九是最后一搏。赢的人才有资格定规矩,输的人扔什么狠话都不过是想留根刺。

  她怕什么?

  渺渺弯起眉眼笑了,嘴角两个小梨涡陷下去:“皇帝伯伯,那我回凤鸣居啦。嬷嬷该等我用午膳了。”

  皇帝被她这一笑晃了神,嘴角也跟着松了松:“去吧,路上让刘全跟着。”

  渺渺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转身迈着小短腿往外走。

  ……

  次日。

  国师府。

  书房里,满墙的符纸在穿堂风里轻轻翻动,沙沙响。

  姜渺渺站在那张紫檀大案后面,左手捏着一张镇宅符,右手握着符笔,正往符尾补最后一笔朱砂。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女小蝉压低的嗓音:“姑娘,宫里传信来了。”

  渺渺头也没抬:“谁的信?”

  “太后娘娘的。她从安宁宫递出来的,绕了好几道手,才送到国师府门上。”

  符笔顿了一顿。

  渺渺这才放下笔,转过身。

  小蝉已经掀帘子进来了,手里托着一封信,封口处封着一枚蜡印,什么标记都没有。

  渺渺接过信,拆开封口,抽出里面一张洒金笺。

  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笔迹倒是熟悉的。

  太后那一手端端正正的楷书,即便被软禁了,依旧写得一丝不苟。

  她看完第一行,脸色就开始发白。

  “姑娘?”小蝉轻声问,“您脸色不太好看。”

  渺渺没答话。

  她的目光钉在信纸上。

  纸上的字不多,可每一个都像烧红的铁签子,往她心口扎。

  “……当年哀家在你外祖林家灵脉中种下断脉蛊。此蛊寄于灵脉深处,遇凤脉觉醒则苏醒,食灵脉灵力以自养。

  你每修复一处灵脉节点,便是为蛊虫供一顿饱餐。你修得越快,它吃得越狠。你如果不信,可问你那位好师父,他比哀家更清楚。”

  信纸从她手里滑出去,轻飘飘地落在案上,正好盖在那张符纸上。

  渺渺低头看着洒金笺上未干的墨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蝉忍不住看了一眼,吓得倒抽一口气:“姑娘,这信上说什么呢?”

  渺渺没理她。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书房深处那扇半掩的博古架。

  博古架后面是一道暗门,笔直通向国师玄清子的内室。

  她抬手扶住桌子,左手原本握着的符笔滑脱,“啪嗒”一声砸在案上,朱砂溅了半张纸,红得像血。

  “师父。”她喊了一声。

  博古架后面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扇暗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玄清子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

  玄清子走到案前,垂眼看见那张信纸,又看见渺渺发白的嘴唇,什么也没说,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符笔捡了起来。

  “师父,”渺渺抬眼看着他,“太后信上说的,是真的?”

  玄清子把符笔放在笔架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渺渺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你凤脉觉醒那天,”玄清子缓缓说,“灵脉深处沉睡的断脉蛊就会跟着醒了。你每修复一处灵脉节点,灵力流经灵脉的时候,蛊虫就张大嘴吞一口。你修得越多,它吃得越饱,长得越快。”

  他顿了顿,看着渺渺那双眼睛:“我一直在找解决的办法。所以一直没告诉你。”

  渺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之前刚修复了灵脉,当时她还觉得灵脉里暖洋洋的。她以为那是好转的征兆。

  现在看来,那分明是蛊虫在灵脉里打滚,高兴得直翻跟头。

  “所以我修复灵脉,”渺渺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问一个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反而是让它死得更快?”

  玄清子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了一丝不忍:“对。”

  渺渺闭上了眼。

  案上的符纸被风掀起来一个角,又落下。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屋子里一下一下的。

  “如果我不修复呢?”她睁开眼。

  玄清子答得很快:“三年。灵脉自然枯竭,你跟着枯竭。太后种蛊的时候算得很精,她不靠蛊虫杀你,她靠蛊虫拖死你。你修复,灵脉被蛊虫吃空,快则半年,慢则一年。你不修复,灵脉自己衰竭,三年到头。”

  渺渺轻轻“哦”了一声。

  横竖都是一死。快死慢死的区别罢了。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就一点点。

  可那点酸意刚冒出来,她就把眼睛狠狠闭了一下。她抬手将案上那张洒金笺拿起来,叠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蛊虫本体在哪儿?”她问。

  玄清子微微一怔。

  他以为她会多花些时间,至少得缓上一盏茶的功夫才能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可面前这个五岁的小姑娘,从闭眼到睁眼,不过数了三五息。

  “你……”他开口想说什么。

  “我问,它的本体在哪儿,”渺渺打断他,“太后信上写的是种的蛊,不是养的蛊。种就要有种子,种子落地生根就有本体。

  我没猜错的话,蛊虫本体不在我灵脉里,在京城灵脉核心里。我灵脉里的是分身。把本体拔了,分身自然会死。”

  玄清子盯着她看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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