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朱十八前脚刚到工研院,朱标居然后脚就来了。

  朱十八正站在办公室门口跟王虎交代造纸作坊铺货的事,手里拿着一份铺货清单。

  上面列着应天城和周边几个府县的铺子名,哪家先铺、哪家后铺、每家铺多少,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正说到“城南那几家杂货铺子先铺低档的,高档的先搁在汇珍阁试水”,一抬头就看见朱标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今天朱标穿了一身常服,腰间只系了条布带,头发也只用一根木簪别着,看着跟个寻常书生似的。

  他身后没带随从,只有一个贴身太监远远跟在后面。

  朱十八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朱标一眼,把铺货清单往王虎手里一塞,开口就是一句。

  “不是,标儿你离家出走了?”

  朱标闻言苦笑了一下,走到跟前朝朱十八拱了拱手:“小叔公说的哪里话,不是您让侄孙多休息的嘛。昨天批完折子,父皇看侄孙脸色不好,说让侄孙歇一天,别天天闷在乾清宫里对着折子发愁。侄孙想着既然歇了,就过来看看您。”

  “咋的,和你爹吵架了?”朱十八疑惑地看了眼朱标,又朝后面那个太监瞟了一眼,“不对啊,你爹要是跟你吵架了,不能还让你出门。他那脾气,吵完了准把你关在东宫里让你写罪己诏。上回你劝他少喝两杯,他气得三天没跟你说话,最后还是侄媳妇拿擀面杖敲了他一下才消停。”

  朱标摇了摇头,脸上的苦笑更深了一些:“小叔公诶,您就别瞎猜了。父皇没跟侄孙吵架,侄孙也没离家出走。就是今日休息,想着过来看看您。您这工研院现在可比东宫有意思多了,侄孙好些日子没来,想看看又出了什么新东西。上回听王虎说造纸作坊出了新纸,侄孙还没见过呢。”

  朱十八一脸不信,上下打量着朱标。

  他太了解这个侄孙了,朱标这人跟他爹一个毛病,闲不住。

  说得好听叫勤勉,说得难听叫自虐。

  让他歇一天,他能在东宫里坐着发一上午呆,然后下午又跑回去批折子。

  现在他换了便服跑到工研院来,说“来看看”,这话搁别人身上兴许是真的,搁朱标身上,八成是有什么事。

  “有啥事你就直说,小叔公能帮忙肯定帮。”朱十八朝王虎摆了摆手让他先去忙,自己推开门进了办公室,朝朱标示意让他坐。

  朱标跟着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来,嘿嘿笑道:“小叔公慧眼如炬……”

  朱十八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咱们就别搞这些虚的了,说吧。你从东宫跑到工研院来,总不会是为了看我这张老脸。你爹昨天让你歇一天,你今天不在东宫歇着,跑我这来,肯定有事。我这人最烦人绕弯子,你爹绕弯子我还能骂他两句,你绕弯子我都不好意思骂。”

  朱标收了笑,搓了搓手开口道:“小叔公,摊丁入亩的事您最近可有所耳闻?”

  “没有,怎么了?哪里进展不顺利?”朱十八眉头微皱,把手里刚拿起来的茶壶放下了。

  朱标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铺在桌面上:“摊丁入亩推行了这么久,折子上写的都是顺利。应天这边没问题,苏州、松江那边也还过得去。可侄孙对着黄册一算,山西、河南几省的田亩数有些对不上。折子上报的田亩数比黄册上登记的多了将近两成,可报上来的税银却没跟着涨。要么是底下人把田亩数多报了,要么是税银被截了,要么两头都有。侄孙翻了好几遍账,越翻越觉得不对劲。”

  朱十八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是朱标自己画的简表,几行数字用朱笔圈了出来。

  山西布政使司报上来的田亩数是一行,洪武十四年的黄册登记数是另一行,两行数字之间差了将近两成,朱标用朱笔在旁边写了个“差”。

  河南那边也差了将近一成半,下面还列了几个府的具体数字,每一个后面都批了“应查”两个字。

  “侄孙让人去查了查,”朱标把纸往朱十八那边推了推,“说是底下几个县报上来的数字就不对,县里报给府里的时候多报了一些,府里报给布政使司的时候又多报了一些,一层一层加上去,到了应天就成了这个数。可税银是按实际收的,收多少是多少,报上来的田亩数虚了,税银数却没虚,两边一对就露了馅。”

  朱十八闻言倒是没太多意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山西那地方,地薄,民贫,经商的比种田的多。丁摊到地里,种田的扛不住,经商的又摊不着,底下人两头糊弄,折子上可不就只剩顺利两个字了。”

  他顿了顿:“河南那边也差不多,这两年虽然收成好了些,可底子薄,地方官又怕把数字报低了显得自己没本事,就往高了报。报高了又收不上来,只能接着糊弄。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洪武初年就有,那时候是报灾报多了骗免赋,现在是报田亩报多了骗政绩,换了个花样,根子没变。”

  朱标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所以侄孙想下去走一圈,从应天出发,经凤阳、河南,到山西看看。不光是看田亩数,还得看看底下人到底是怎么推的。折子上写的都是顺利,可到底顺不顺利,得亲自下去看一眼才知道。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地方官是怎么糊弄的,摊丁入亩到底卡在哪儿,侄孙想亲眼看看。”

  这话一出,朱十八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茶碗放下来,目光落在朱标脸上,看了好几息:“你爹知道吗?”

  朱标摇了摇头:“还没跟父皇说,侄孙想先来问问小叔公的意思。”

  朱十八把茶碗放下,沉默了几息才开口:“你先别问我,我问你。你一个监国太子,跑那么远干啥?让下边人去不就行了。你爹当年打天下的时候是亲自跑,可那是打仗,不跑不行。现在天下一统,你是太子,该坐镇中枢,底下的事让布政使、按察使去查就是了。”

  “小叔公,就像您说的,底下人两头糊弄。”朱标的语气不急不缓,“侄孙不过去亲自看看的话,这事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落实到底。布政使查府里,府里查县里,县里查里甲,一层一层查下去,最后查出来的东西还是底下人自己写的。侄孙不是信不过他们,可有些事,不亲自看一眼,永远不知道底下烂成了什么样。就像您当初做无线电报,实验报告上写得再好,您也得亲自去听一遍那个滴答声才放心。”

  朱十八被这最后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行吧,你这张嘴比你爹还会说。你爹是拿鞋底子抽人,你是拿话堵人。”朱十八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不过咱说好了,要去可以,不能一个人去。路上吃住按规矩来,别搞什么微服私访,万一出点什么事,你爹能把沿途每一个人……不对,是每条蚯蚓都挖出来从中间劈成两半。”

  朱标听到朱十八松了口,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小叔公放心,侄孙心里有数。侄孙不搞微服私访,每到一地就正大光明地见地方官,该看的看,该问的问,不藏着掖着。要是有人想糊弄,那就让他当着侄孙的面糊弄,看他有没有那个胆子。”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朱十八走到门口把门推开,朝外面候着的安安招了招手,“去,给太子殿下沏壶新茶来,这壶凉了。”

  安安应了一声跑开了。

  朱十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来,朝朱标那边偏了偏头:“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爹说?”

  朱标想了想:“侄孙想着先让您跟父皇透个气,等父皇那边有了准备,侄孙再去当面说。父皇要是从您嘴里先听到这事,心里有个底,侄孙再去说的时候他就不至于太意外。父皇那个脾气,最烦人搞突然袭击。上回您做缝纫机没提前说,他头一回见着的时候愣了半天,后来念叨了好几天‘小叔叔有好东西不先跟咱说’。侄孙要是冷不丁跟他说要出远门,他准得先急。”

  朱十八笑了一声:“你这是把我推出去当挡箭牌啊。你爹要是不同意,第一个骂的是我,不是你。”

  朱标嘿嘿笑了两声:“不能,父皇怎么敢骂您呢,那可是不孝。小叔公,侄孙也不白让您当挡箭牌。侄孙这趟出去,顺便帮您看看山西那边的煤矿和铁矿。您之前不是说工研院的煤铁不够用吗?侄孙下去走一圈,把几个矿点都看一看,回来给您列个单子。”

  朱十八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朱标:“你倒是会做生意。行,就冲你这句话,我去跟你爹说。不过成不成我可不敢打包票,你爹那个人,有时候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只能说尽量帮你说,成不成看你自己的造化。”

  朱标点了点头:“侄孙明白。”

  朱十八喝了口茶,把茶杯放下来,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出门的事,要不要跟侄媳妇说一声?侄媳妇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细。你要是瞒着她走了,她知道了准得念叨。”

  “侄孙今晚去坤宁宫请安,当面跟母后说。”朱标把茶杯放下来,“母后那边,侄孙自己去说。母后要是不同意,侄孙就不去了。”

  朱十八朝他摆了摆手:“行,那你自己去说。我这边明天找个机会跟你爹提一嘴,你先别急着去乾清宫,等我这边有了准信你再去。”

  朱标应了一声,站起来朝朱十八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办公室。

  朱十八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走出去,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张画着田亩数字的纸,拿起来折好收进了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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